夜间的冷风自宫道上卷过,掀起那女子曳地的裙角,和臂弯间的披帛。
她披着蜜合色斗篷,白狐毛领拥着苍白秀丽的脸,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流苏簪,手中提一盏八角竹叶灯,瞧着,是在风中等了许久的样子。
元琰是认得她的,但有些意外。
今夜宫宴,淮宁王妃没有出现,说是身子不适。
她却等在了这里。
“太子殿下金安。”
郭清蓉端端正正朝元琰屈膝垂首。
“免礼。”
元琰抬了下手,“你找我有事?”
“……是。”
郭清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不知是紧张,还是被这冷风吹荡出的,
“臣妾、我……”
她僵硬半晌,深吸一口气后,放了灯笼,双膝落地叩拜而下,
“求太子殿下放我夫君一条生路,求您!”
元琰神色平静,
“这说的哪里话?淮宁王在西境处理家国大事,处理好了自会回京。”
“可是、可是他……”
郭清蓉似是难以启齿,双眼之中水汽夹着红丝,
“无论如何,他不曾主动伤害过您,一切都是权力……那是看不见的恶魔推着一个人往前走,他这些年也为西唐尽心尽力,
虽然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可谁能做得那么完美?
便是太子殿下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对承安王和公主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公主与承安王也不曾对他手下留情过,这其中如何分得清是非对错?
求您给他一条生路!”
话落,郭清蓉重重地,不断地叩首。
元琰静静看着,眸光如平静的湖面,没有半分波澜。
皎皎先前说过有人未卜先知,
就曾猜测是郭清蓉。
元熠的布局,和偶尔的先发制人,都是因她的提醒。
皎皎也曾说过,
未卜先知未见得就是好事。
看得太清,难免傲慢,太过自负,聪明反被聪明误。
原本这是他的局,
却不料,郭清蓉竟也得了“天眼”,这是……也给了元熠一次机会吗?
元琰并未应下郭清蓉的求情,
只示意少阳推他离开,看着深深的宫道,琢磨着,在那一场所有人都遗憾落幕的前世里,郭清蓉是个什么结果来着?
好像是被逼自缢,记得不太清了。
坐上离宫的马车时,他又想起方才郭清蓉提着青竹图案的灯笼站在冷风里的模样,乍然一眼看去,他还以为是多年前的祯祯。
……
大年初三,长公主府来了位贵客。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清丽女子,长眉、凤眼、琼鼻,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梨涡,只是那双眼睛总是一副看尽沧海桑田的透彻之感,
少年老成,乍然瞧去很是违和。
元月仪亲自迎她入府,“还以为您要春天才到。”
毕竟先前请她入京,她是不愿意的。
“等春天再来,万一他腿彻底坏掉了,岂不是砸我招牌?”
那女子穿一身湖蓝长裙,乌发用布巾半挽着,一路走来,对这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公主府景致过眼不入,只问,“元琰人呢?”
“我带您去。”
元月仪走在前头,“太子哥哥到京城之后也一直很注意身体的,绝不敢浪费您的辛劳。”
“你怎么这样走路?”
那女子瞥了眼元月仪,“有身孕了?”
“……”
元月仪讶然,“怎么孕妇走路都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吗?”
“会有一点区别的。”
怀着孕,就会生出保护腹中孩子的下意识,姿势自然会有些微变化。
“胎稳吗?”
她问,手已握上元月仪手腕。
元月仪也不停步,两人就那么手牵着手往前,
走了一段,那女子点点头,“胎稳……比上一胎稳,不过也要好好养。”
“您都这样说,那我可就安心啦!”
元月仪反手牵住那女子,
“太子哥哥就在前头。”
她很快带着那女子来到青竹苑,才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一道轻轻笑起的男音。
元月仪和那女子齐齐止住了步子。
“听起来他心情不错。”
女子挑了下眉,又在那院子里看了一圈,
“这是个姑娘家的院子……哦,我知道了,怪不得他心情好呢,我先不打扰他了吧,我休息一下,你让他来找我。”
……
元月仪亲自安排了这位姑娘的住处,又绕回青竹苑。
那时,元琰和薛祯的一盘棋还没有结束,
棋盘上密密麻麻的白黑子,两相焦灼着,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药姑娘来了。”
元琰正要招呼元月仪闲话,闻言有些意外,“她来的早了。”
“我也说……你猜她说什么?”
元月仪慢慢坐在圆凳上,瞅着元琰,
“怕来晚了你腿废掉,砸她招牌。”
元琰失笑。
薛祯迟疑地说:“药姑娘,就是为阿琰治腿的神医吗?”
“是啊。”
元月仪慢慢吸一口气,
“太子哥哥的伤势多亏了她,若没有她,只是寻常大夫,怕是也到不了今日。”
她想起当年将元琰救上来时的惨状,呼吸都下意识绷紧了。
薛祯站起身,
“那咱们快些去,请神医看看。”
她绕到元琰那边去扶他,
以前她肢体软绵,抱一盆花都费力。
这段时间照料元琰,竟养出了力气似的,扶着上下轮椅也能轻轻松松。
她又拿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元琰腿上,唤少阳来推。
轮椅太重。
她推着能走,但下台阶,过门槛等注定是太慢。
她现在迫切想知道元琰的病情……
这段时间她从没问过他身体如何。
他定不会说不好。
但他若说好,难保不是在安慰她,问了做什么?
元琰知她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神医就在那里,不会跑的,咱们不急,慢慢过去。”
“……好。”
元月仪瞧他们离开,多在青竹苑坐了会儿,回自己凤凰楼去了。
她又累了。
太子哥哥的身子,回头她再去问药滢。
……
药姑娘被安排在了岳钊住的院子附近,元月仪想着是方便她取用药材,岳钊那院子又在青竹苑跟前,先前是为便利岳钊照看薛祯。
如此,
元琰和薛祯出去只一盏茶,就来到了那小院门前。
药滢正站在院中,微蹙眉心看着仆人们进进出出收拾整理。
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有人,转过身来。
元琰朝她微微一笑,“千里跋涉,辛苦了。”
“知道就好。”
药滢招手,“你过来。”
少阳于是推着元琰到小花厅。
公主府的下人手脚麻利得很,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把屋子都烧暖了。
药滢捏过元琰的脉搏,隔着衣袍摸了摸他双膝和小腿,又起身,去揭他面上的皮制面具,却是被元琰身子后仰躲开了。
药滢看了一旁身体和呼吸都紧绷的薛祯一眼,放下了手。
“恢复得不错,看来离开虞山后你也有好好保养。”
“当真?”
元琰未曾开口,薛祯已难掩激动地看着药滢,
“他,扶着轮椅的扶手可以站得起来,腊月的时候能站两息,最近可以站到三息,吃的也比腊月时多,重了两斤多一点儿。
他这样是在恢复吗?”
“是在恢复。”
药滢点点头,看出薛祯的急切,多说了两句,“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一点,继续养着,慢慢站住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等到能站十息,就可以试着走起来了。”
只是这西唐京城的环境,气候,都并不适合病人休养。
这话她却是没提。
“把手给我。”
她朝薛祯伸出手。
薛祯还在为元琰身体有望恢复喜不自禁,竟是没听到。
还是元琰牵了她的手腕递过去,
“这两个月我为她看过了,肝郁气滞有些重,忧思太过,还受过颇重的寒气……”
元琰唇角绷紧,
他随药滢学了数年医,不说华佗在世,却也比寻常医者医术好得多,
薛祯的身子亏耗严重。
这一两年养起来一些,但比同龄女子还是差了太多。
“嗯。”
药滢淡淡应着,捏了薛祯腕脉片刻,“祁云峰那泉对她会有用的,她只是情志的问题,心宽自然会好得快,你就不同了。”
药滢盯着他,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姑娘——”
薛祯急急要问,被元琰拦住。
他只对药滢说了句“我明白”,握紧了薛祯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们先回去。”
“……”
薛祯看看药滢,又看看元琰,终是压下疑问。
和他一回到青竹苑,薛祯就攥紧了他的手,“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你哪里不同?不许蒙骗我,不然我就、我就——”
“就什么?”
元琰低低笑着,拇指指腹轻抚着她的手背,捋顺那些绷到极致的经络,
“祯祯也变了,都学会威胁人了。”
“……”
薛祯一把甩开他:“你少东拉西扯的,你不说我去问药姑娘,她也不说,那你们便守着秘密吧,我也不要知道了!”
元琰见她眼尾又泛红,忙拉紧了她,
“她说我不同,是说我更依赖祁云峰的药泉……那山中有一眼药泉,是药姑娘养了很多年的,对身体极好,要时常泡一泡。”
“当真?”
元琰点头,“我不会骗你。”
薛祯:……
沉默地端详了元琰好一阵子,她才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不能在这京城久留,要尽快回到那里才行?”
元琰又点头。
薛祯也再次陷入沉默。
他的身子有望恢复,她心中自是欢喜的。
只是,他去祁云峰养身子,对京城、对朝堂自然就难以顾虑到。
“怪不得。”
薛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即便所有人知道你回了京城,你也从不出现在朝堂上,不入东宫,不私下见朝臣。”
有任何事,都是让少阳联络元珩留下的人办。
是因为清楚自己不会在京城久留。
“这样也好!”
薛祯抬眸,唇角轻轻上翘,“其实我也已经不习惯这里的繁华了,等这里安顿好了,我们一起到那祁云峰去,一起修养……
也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生活的地方。”
“好。”
两人相视一笑。
微开的窗灌进凉风,
但这屋中暖烘烘的,那点儿凉风,只觉清爽。
薛祯忽瞧着他面具的边缘,眸光闪了下。
她,还不曾见过元琰如今的脸……
自两人再见,她从未提过。
她知道,既是用面具遮挡着,必定是不便示人。
她如果非要看,元琰也会同意的吧,只是他曾经完美无瑕,如今却要将“残破”展示在旧人的面前,再要面对旧人的震惊和心疼,
那对元琰未尝不是另一种压力和伤害。
她不是医者,并不能帮他修复,看了徒增惆怅,不如视而不见。
可方才,药滢要拆他面具。
或许那位药姑娘能治好他的脸?
……
初七,元珩回京了。
元月仪听到消息,立即跑去承安王府上。
冷山说元珩沐浴去了。
元月仪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清清爽爽的元珩,他人倒是比她离京的时候瘦了些,还黑了些,但眉眼平展,更添了份阅历和沉凝。
“洗那么久,”
元月仪漫不经心瞅着他,
“是糊了多少脏东西回来吗?”
元珩没好气,“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这么快跑我这儿来有事问我吧?你这样的态度来问话?”
“……”
元月仪抿了抿唇,
她的确有事要问他,
这都等半个时辰了便忍不住阴阳了两句。
想想是不太应该。
元月仪于是摆出笑脸,“好阿珩,你这趟着实辛苦,阿姐可担心你了,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呐,好在你是回来了。”
“停停停——”
元珩黑着脸,
“装什么思念深深,一点儿真情实感都没有……行了我告诉你吧,我在漳州外见到姐夫了,他还托我给你带个东西呢。”
三曲河道自然困不住他。
河帮被收编之后,依然由他掌控,水路消息灵通。
乱军刚往泗水出发他就收到消息了,自然早早避到了安全之处。
原想着要去收拾元熠的,
可元熠被谢玄朗逼走西境,他琢磨了下,绕去寻了好姐夫,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结果谢玄朗说什么——这里不需要你,回去照顾好你皇姐吧。
于是他回来了。
“什么东西?”
元月仪几步走过去,在房中看了一圈搜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