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
元珩绕到里头,拿了个巴掌大的八角檀木盒子给元月仪。
盒身莲叶盘旋,盒盖上莲花栩栩如生,边角还嵌着细碎的宝石,棱面折射着窗外散进来的点点淡光,惹眼却不刺目。
“这么小?”
元月仪接过来,微微蹙起眉毛。
“你知道里头是什么了?就说小?”
“他平日最喜欢做木匠了……”
元月仪淡淡念着,
自然也猜测这里头的礼物是新的木雕,
只是以前他做的木雕,起码都是一只手那么大的,放在这盒子里显然是塞不下。
难道是木雕再搭配金玉的首饰?
如她手腕中那镯子一样?
元珩神秘兮兮,
“这是他从乱军手中缴的,很是稀罕,可不是木匠能做得出来的。”
“……”
元月仪瞅了他一眼,背过身打开那盒子,眼睛猝然一亮。
八角盒子里铺着红绒布,一朵金莲花稳稳落在上头,那金莲花瓣轻薄,外缘缓缓展开,越往里,越是收紧包裹,
每一片花瓣尖上挂着一颗极小的琉璃珠,
风吹来,还有极轻的,琉璃珠碰撞金莲花瓣的声音。
以如今的工艺,竟能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
忽然,元月仪小指不小心碰了下那花瓣包裹的中间,金莲竟簌簌开放,花瓣中心裹着一颗鸡蛋那么大的,莹润光滑的粉珍珠。
便是元月仪见多识广,都忍不住“唔”地惊呼了声。
“这东西的确稀罕!”
“用处也稀罕呢。”
“什么用处?”
这不就是一个赏玩的东西吗?
元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元月仪,“我不好说,还是等姐夫回来,自己告诉你吧。”
元月仪哼了声。
“故弄玄虚。”
她小心地把金莲包裹好,盖上盒子,“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胖了还是瘦了?黑了吗?”
“……”
元珩无言片刻,
“皇姐不问战事?”
“那需要问?”
隔几日就会有军报递到朝廷,谢玄朗还有信传回,她自然知道。
她想知道的是军报和信中没有写的。
“没受伤。”
元珩扯了扯唇,“姐夫有万夫莫当之勇,怎么可能受伤?都是别人缺胳膊断腿。”
元月仪唇角就弯起来,
“真遗憾。”
不能亲眼看到。
“不过,也有不妙的事情……”
元珩坏心眼地拉长了尾音,引的元月仪蹙眉后,他才慢悠悠:“他想皇姐想的睡不着觉,动辄夜攻,突袭,别说高家那些乱军受不了,
他手底下的人都有点撑不住。”
元月仪愣了下,噗嗤一声笑开来。
“照他这打法,只要粮草稳住,最多半年就结束了。”
“……嗯。”
元月仪的手落在腹部,
半年啊。
到时她肚子都很大了。
元珩目光也落到元月仪的肚子上,见到姐夫的第一时间,他就说了元月仪怀孕之事。
身怀六甲,丈夫却在战场……
元珩忽然很认真道:“皇姐安心养胎,不管是姐夫那里的粮草,还是这京城的局势,我必定牢牢稳住。”
元月仪朝他看去,
青年眉眼敛了慧光和利落,褪去曾经许多吊儿郎当。
时间,总会把人打磨。
那时众人讥笑七殿下纨绔子弟胡作非为,谁能想有一日他也能承担,能镇定地说出守护的话。
元月仪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珩长成男子汉了。”
……
元珩入宫面圣后,将东南战事粮草之事握在手中,继续推进两运衙门之事。
太子不出面,淮宁王远在西境,其余皇子难以争锋。
这朝堂,倒是成了谁也看不上的承安王的天下。
元宵那日,元珩请了赐婚的圣旨。
帝王应允,薛太师也默认了,而后礼部便开始准备大婚事宜。
外头的事情元珩一力负责,元月仪和元琰两个,倒是真的消停了下来。
元月仪安心养胎。
对于那金莲含珠的好东西,元月仪研究了一番,实在不知那是做什么妙用的,最后暗忖定是元珩胡言乱语逗弄她吧。
只是肚子一天天变大,
她对谢玄朗的想念也越发的浓。
有时夜间睡着睡着,感觉有人开了门进来,从身后抱着她。
可睁开眼,
房中却空荡荡,只有她自己一人,然后发呆好久,又倦的睡过去。
元琰那里,则安心配合药滢给他治腿。
两日一针灸,并不用汤药,倒是也很简单。
这里下午,元琰如常来到药滢跟前。
药滢瞧了推轮椅的少阳一眼,“那姑娘怎么没来?”
平时都是薛祯陪着来。
“有点事,想和你说。”
“脸吗?”
药滢展开针囊,抽走盖在元琰腿上的薄毯,手指隔着衣袍按了下,直接把针扎了进去,
为他治腿多年,她早已经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精准刺穴,
“这么久都不提脸的事情,我以为你不想管了……我与你说过,你这张脸要修复是需要循序渐进,不能中断的,你现在断了大半年,
再不跟上治疗,以后成了个丑蜈蚣,夜半吓坏娇妻。”
元琰:……
“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脸。”
“什么?”
药滢讶异地看向元琰,“你不在乎你的长相?”
“不是……”
元琰叹气垂眸,“自是在乎的,只是上次用完药,你不是说到六月份再用药就可以吗?”
现在还差三四个月呢。
药滢把他腿上的针扎好了,一边擦手一边坐在椅中,“那你要说什么?”
还不要那个姑娘知道。
“梦。”
元琰道:“和过去不一样的梦,完整的梦,不是我的……还有人有了天眼。”
药滢微滞,慢慢看向元琰。
“谁的梦?谁的天眼?”
“梦是我妹婿的……”
元月仪回到京城后,兄妹二人闲暇时聊起东海,便说到谢玄朗解梦又梦魇,失忆又恢复,之后那梦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元琰现在便将谢玄朗的梦告诉了药滢。
又说郭清蓉的天眼。
待事情说完,房间里一阵静默。
元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异常?”
“我也不知道……”
药滢极少见地蹙起眉,眼底划过几分迷茫,“或许是我师兄为你摆阵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所以那个郭姑娘得到了天眼,
至于你的妹婿,可能是执念吧。”
既不是前世,也不是今生。
那就只会是执念……执念太深,生出了幻想,单独成梦。
梦里那个喂药让有情人忘记女子的人,听起来好像师兄一个徒弟?太久远了,她记得不清楚了。
“算了,不重要。”
药滢丢下帕子站起身,“你这脸我必须看看,免得真成蜈蚣砸我招牌……到时我绝饶不了你!”
“……”
元琰无奈,“你看吧。”
他其实也怕这脸成了蜈蚣,只是最近每日薛祯都跟着过来,还时时想问药滢他脸的情况,他怕吓到她,不露痕迹地避开这件事。
今日好不容易支开她……
正好看看。
药滢摘下他的面具,拧眉盯着他右脸上那道伤口看了半晌,深吸口气,
“你这混账东西。”
说着竟是失控地推了元琰的脸一把,力气可不小,直接把元琰推的脑袋后仰,撞到了轮椅的推手上,极轻地痛哼了一声。
药滢又沉着脸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拎了过来,
“我有没有说过要多透气,你是不是戴着这张面具没有摘下来过,嗯?”
她辛辛苦苦配的药!
药效大打折扣!
等于浪费!
“……抱歉。”
元琰自知理亏。
可京城不是祁云峰,那里只有几个相熟的人,伤口露着就露着了,这里摘了面具不知要引来多少侧目,让多少关心他的人担忧又心碎。
“算了。”
药滢脸色难看,掐着他下巴看了半晌,转身到里头去,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个墨色小木盒打开,挖了一团墨色药泥,
极不温柔地抹在元琰伤口上,
“就知道你会这样,这药日日用,你戴面具就戴面具吧……不过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时间到了就回祁云峰,你要是走不了,
你的腿,你的脸,你自己负责,我也管不好了。”
元琰知道自己惹她不高兴了,笑着应了声“好”,又温声道:“你是最负责任的神医,我相信一定可以治好我的腿和脸,
我也会好好配合,绝不砸掉你的招牌。”
“最好说到做到。”
药滢把他伤口抹好,抓了面具来给他戴上,“赶紧回去吧,记得好好哄哄姑娘。”
“……什么?”
元琰诧异地看着她,“你说的话……”
“你那个姑娘,刚才在门外,不知看到了多少……瞧着是以为我和你有点什么,”
药滢古怪地笑起来,
她一个老不死的,怎么会喜欢这种稚嫩的小孩?
况且这些年还看着他半身不遂被人端屎端尿伺候……
活的少的孩子们,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
元琰回到青竹苑时,薛祯正在素心兰边发着呆。
眼神幽幽的没有焦距,元琰来到她身后,她竟都没有反应。
直到元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猛然回过神,回眸时,眼圈泛着莫名的红,朝元琰露出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我去看过那株素心兰了,长得很好。”
元琰心中刺痛。
她是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她竟然就这样强颜欢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是故意支开你的。”
元琰突然道,“你也看到了我和药姑娘说话,为何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