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祯惊愣,而后抿唇木然看着他,
“如何问你,又要问你什么?”
药姑娘摸他的脸!
自然地仿佛已经做过千万遍,那副画面骤然看去早已超越医者和病患的关系。
她还要问什么?
问他这十年怎样和药姑娘朝夕相对?
问他是否已经在与别的姑娘相伴的岁月里,与那姑娘生出了不一样的情分?
然后吃味的大喊大叫,不依不饶吗?
她与他自幼定下终身之事,
实际真正相伴的时间,不过三五年,
还是隔一段时日见一面,说几句话而已。
算起来,这么多年她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今年这一年要比以前那么多年多的多。
而那位药滢姑娘,与他相伴的时间只会更多,还陪伴他从最谷底走到今日,照料他从残破一步步好起来……
她想问,却如何敢问?
“祯祯……”
元琰握住她的手,眉心紧蹙,眼底是浓浓的怜惜和自责。
薛祯看着,恍然想起他这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后,总时不时冒出自责,以及莫名的愧疚来,她全身忽然发起冷来,冷的身子打颤。
“是因为药姑娘吧……你那么多的愧疚,是不是?”
“什么?”
元琰反应过来,“并不是!”
薛祯却已听不进他的话,挣开自己的手,
“从那日你摘走我的刀开始,你看我便总是带着几分愧疚,我还以为你是为躲着不见我的事,原来不是的,是为了药姑娘!”
元琰急急道:“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
薛祯后退数步,双眼空洞地看着他,“虞山十年,你与药姑娘在一起……可我那么莽撞,不经过你同意就等着,你便觉得对不起我,是这样吧?”
“如果你心里始终只有我,知道我等待十年相思成疾,将自己都要折磨死了,你怎会在同住公主府的情况下冷眼旁观,忍着不出现?”
“不过是不想出现,不过是别有打算。”
是她要死要活,逼的他不得不出现。
可既然他有了别人,为何这两个月又要待自己那么亲厚,甚至都同住一个屋檐下?
是补偿吗?
那现在药姑娘来了又要怎么办?
一份感情里三个人,是不是太挤了些?
无数纷杂的思绪在心底横冲直撞,薛祯双眼越张越大,却越发空洞的没有半分颜色和温暖。
“你怎会这样想?”
元琰完全难以置信,朝她伸手,
“你过来,我与你说。”
薛祯却连连后退,连连摇头,
“我不过去……”
她面色越来越白,清瘦的脸绷的紧紧的,
“你也不需要说任何的话来哄我,你很好,药姑娘很好,你们一起……很好,我回清净峰去,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豁然转身,焦急中甚至碰掉了花几上一盆素心兰,
噼啪,
那素心兰碎在地上,
仿佛这十年苦等坚守的那颗心也裂了口。
薛祯听到他在身后喊她,
可脚下完全停不住,
她不能犹豫。
这个人是支撑她到今日的执念,只要犹豫,只要回头必定再无法狠心,到时候该如何是好?谁来吞下那份委屈?她无法想象……
“祯祯!”
元琰推动轮椅到了门边,只看着薛祯就要出青竹苑大门,
他却无法顺利按动机关让轮椅跨过门槛,
只得急急喊,
“少阳,快拦住她!”
正要上前帮元琰的少阳闻言,几步冲过去,关上青竹苑大门,将薛祯拦在里头。
薛祯面无表情地看着少阳,
“把门打开。”
“恕难从命。”
“……”
薛祯呼吸紧绷,身子也紧绷,
她豁地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可还是有无法忽视的崩溃颤音流出来,眼尾泛了红。
“你拦着我又要怎样……我回去,自己清静了,你们也清静了!”
“我和药姑娘只是医者与病人的关系,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元琰紧盯着薛祯,再一次朝她伸手,
“你先过来。”
“寻常医患关系却有悄悄话要背过我去说,你不要说是为了脸上的伤口,不想给我看到,怕吓到我,你们只聊了一小会儿脸上的伤,
我都看到了……
你不必解释,我也不会过去!”
她转身看着少阳,
“把门打开。”
少阳依旧纹丝不动,
薛祯退了两步,
“好,你且堵着吧,我倒看看,你能堵到什么时候。”
她便退到院中石亭去,背过元琰和少阳,坐在冷风里,
那清瘦的背脊挺的直直的,
似无声诉说着自己的决心。
松萝和另外两个婢女不敢吭声,只安静地守在她身旁,对这局面也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真不过来?”
元琰又是一声询问,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双手握住轮椅扶手,缓缓用力……
“主子!”
少阳惊呼一声,风一样冲了回去。
薛祯下意识回过头,浑身一僵,脸也唰的白了!
元琰竟站起了身,还企图迈开脚步,
但才刚抬起一只脚,整个人就朝前扑过来,
亏得少阳及时赶到,他跌到了少阳身上,面色发白,满脸是汗。
薛祯只觉胸口被什么按得闷疼,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惊的忘记了呼吸,
此刻已是顾不得多想,
豁地站起身,几步到了元琰面前,扶住他的左臂,
“你、你……”
“你不过去寻我,我只能过来找你,”
元琰喘着粗气,朝薛祯露出个极其虚弱的笑,
“从不知道你也会这样不讲理……连听我多说几个字的机会都不给,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真的不是。”
“先别说话了!”
薛祯白着脸,
“你先坐回去,快!”
“我坐回去,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他竟撒开少阳扶持的那只手,摇摇晃晃朝着一旁跌过去。
薛祯惊的完全无法多想,
急急将他抱住,
被元琰的重量压的朝后踉跄了两步,幸亏少阳又出手扶住他,
才不至于将薛祯当场压倒。
薛祯清楚地感受到了男人身子频繁无力的颤抖,粗重的气息,他额头上的汗珠甚至滚落下颌,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能不能这样站着?
会不会让腿伤再次加重?
他也这样胡闹,不爱惜自己来逼迫她!
薛祯红了眼,
“好,我听你说!我听你说!你快坐下。”
“……好。”
元琰就着少阳的扶持,跌坐回轮椅中,手却是将薛祯的手攥的紧紧的,
薛祯红着眼看他,
他便笑,
“万一又跑了怎么办?我可,再站不起来了。”
薛祯眼中瞬时湿气涌动,泪花闪烁。
元琰心头就疼,
抿了下唇,朝她笑了一下。
“少阳。”
少阳会意地推他回到屋中,退出时带上了门。
“不是你说的那样。”
元琰把她拉坐在自己身旁的圆凳上,“我与药姑娘是有些隐秘之事要说,但并非感情,是旁的……至于是何隐秘之事,”
他看了薛祯片刻,微微一笑,
“以前是不能说的,但如今大局已定,也可以提一提。”
……
元琰给薛祯讲了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
从午后讲到子夜。
待到元琰讲完,揽着她入怀,薛祯的心中已是无数的惊涛骇浪,头脑一片空白。
“不是与她有私情。”
他竟然还认真解释,“只是她从旁参与了那件事,我又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便与她说一说,求个解,万万没想到,你竟能胡思乱想到那里去。”
“……”
薛祯还没有消化那故事,
下意识地攥紧元琰身侧的袍子,
这一切太玄妙,
她都怕一个眨眼的功夫,眼前人会莫名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想问什么,问吧。”
元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望着一跳一跳的烛火。
他曾想过,将这个故事深埋心底,谁也不说,
却不料还是告诉了她。
过了好半晌,薛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琰……那个前世里,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在了吗?”
“嗯。”
元琰点点头,喉咙动了动,狭长眼眸中一片空洞,
“母后郁郁而终,父皇与皎皎父女离心,病亡,皎皎也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还有你……在我回京的前一夜,你也不在了,
除了阿珩,你们都不在了。”
是他,因为毁容断腿一蹶不振数年,还要皎皎和阿珩反复鼓励让他振作。
他修养的很慢,
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元月仪和元珩的身上。
他们承担了太多。
尤其是元月仪,为了局面连自己的婚事都做筹码。
在利益交错的刀光剑影里,永远地丢掉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曾看过她留下的手札。
他的皇妹,只想懒懒散散,吃吃睡睡,和喜欢的男人有个一儿半女,欢乐、轻松地过一辈子。
他却让她走了另外一条路,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母亲、祯祯都不曾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接手了一个最稳妥的局面,却永远丢掉了所有亲近的人。
痛苦绝望几乎淹没了他。
他于是找到了药滢那位玄门师兄,以自己换一世重写。
这一回,皎皎也疲累了几日,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还将有两个孩子。
阿珩还是逐渐长成。
他早了几年回到京城,见到了母后、父皇、薛祯。
所有的遗憾都补上了。
至于对薛祯的那么浓的愧疚,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不愿相见,不过是,为他们渺茫的以后罢了。
他想是否自己不出现,不相见,那日后听到噩耗之事,她不会伤心的太厉害?
每个人都在这一世有未来,
只他没有。
……
元琰告诉元珩,三个月就会离京,前去祁云峰继续修养身体,希望能看到他在三月内大婚。
元珩很意外,
可那位神乎其技的药神医也是这么说的,
元珩自是没了废话,禀报父皇后,催促礼部尽快筹备婚礼。
婚期定在三月初六。
那是这一年里最好的黄道吉日。
帝王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喜宴足足持续三日,规格堪比太子娶正妃。
谁也没想到,当初的纨绔子弟,号称满京城贵女避之唯恐不及的承安王有朝一日成了朝中中流砥柱,那高贵端庄,只为做皇后的薛家女成了他的妻子。
薛祯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的,
她跟个木头似的,被人扶着不知行了多少礼。
回到新房又被人摆弄了大半晌。
等所有人都退走,
她一人坐在床上静了好半晌,神魂好像才终于归位。
但她才深呼吸了一瞬,房门嘎吱一声响,片刻后,一双红靴停在面前。
她闻到了元珩身上的气息,
清冽的独特的体香,还有淡淡的酒味。
两人安静着,没人说话。
“鞋有什么好看的,”
元珩嘀咕一声,伸手捞起新娘子下巴,吧唧就是一下。
薛祯瞪圆了眼睛,
“你你你——”
“我什么?合卺酒也喝了,撒帐、结发的事情也做了,闲杂人等都不在,自是要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情,”他俯身,
莫名的流光自那微眯的桃花眼中溢出,
“你不想吗?”
“……”
薛祺抿紧嘴唇,红了脸,
“我以为起码先说说话……自你从外头回来,我们都没好好说过话。”
他倒是也夜探了几次薛府。
但每次去两人都黏糊着,感觉糊里糊涂地怎么就成婚了?
后来他忙公事,她也不好打扰他。
再到定下婚期,两人到现在感觉好久没见了。
“那你说。”
元珩捞着新娘子滚入艳红被褥间,一边亲一边拉妻子衣裳,
“慢慢说,我听着呢。”
“……”
薛祺脸色更红,胡乱地去按他的手,解救自己的衣服,
但元珩的手太快了,
她的解救实在是徒劳,
他还一幅她打扰了他兴致的模样,蹙着眉捏着她的手叩在头顶,恣意胡作非为,
薛祺脸越来越红,蹬了他几下蹬不走,反而把自己弄的气喘吁吁,最后气急了狠狠在他领口内留下个咬痕。
元珩“嘶”了声,又笑问,
“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了。”
薛祺调子颤颤的,仰头亲在他耳后,
“阿珩阿珩,你拆我衣服怎么这么顺手?以前眠花宿柳学会的吗?”
娇娇的调子里凝着几分紧绷。
元珩气笑。
什么时候了还来翻旧账?
“我若说是那时候学会的,你是不是要把我踢下床?”
四目相对,元珩淡淡戏谑地笑着,
薛祺微眯着眼儿,笑的微绷,“我只是有点好奇嘛……”
“那你大约要失望了。”
元珩尾音拖得长长的,看着薛祺更加紧绷,还有点气恼的小眼神,他掐住怀中姑娘细腰,俯下身,
“我可是个正经的雏儿,新手,懂吗?没经验的。”
薛祺瞪大眼,
“啊?”
“那就意味着,我得用你攒经验……王妃受累了。”
元珩一把挥下床帐,俯身在妻子耳畔,落下不知多少叫人面红耳赤的话语和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