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夏风渐暖。
元琰决意离开京城。
皇后心疼不舍,
可元琰的身子需要祁云峰的药泉温养,不得不走。
皇后抹了几次泪,甚至降下身份去见药滢。
“那药泉……是怎样的药泉,能在京城找出类似的吗?或者用药材来代替,宫中什么样的药材都有,只要神医说得出……”
“不行。”
药滢调子淡漠,
不曾因为皇后的身份就卑躬屈膝,
就如同面对一个最寻常的,病人的母亲。
“祁云峰的药泉我与师兄温养多年,非寻常药材可以代替。”
皇后失望之下,只得强笑着嘱托,请她回到虞山祁云峰后能好好照料元琰。
药滢只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话。
元月仪陪着皇后离开药滢处,皇后忧伤外溢,
“还以为琰儿能长长久久待在京城,没想到还是要走……真想与他一起到那祁云峰去,可是我这把老骨头……哎。”
既受不得舟车劳顿,千里跋涉。
京城也还有元月仪、元珩在,况且她早已习惯了京城,习惯了宫里安逸的日子。
元月仪抱着母后的手臂劝,
“儿孙自有儿孙福嘛,长辈们倾心尽力就好啦,你们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她小声提醒,
“父皇也还在京城呢。”
皇后一时无话。
她与帝王,已经三十多年夫妻了,这些年来吵过、闹过,为他纳了别人伤心欲绝过,到如今回望那么多年,他还是不错的丈夫,仁善的皇帝。
“你说的对。”
她确实,不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掉在孩子们的身上,
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有他们的伴侣。
想到此,皇后眉眼间舒展了几分,“有祯祯陪着琰儿,母后也能放心些。”
薛祯会和元琰一起离开,到虞山去。
“说起来,祯祯这孩子最近气色好了许多,到了虞山这位药神医调理一番,身子应该能好起来,没准儿,我还能抱孙呢!”
这话她只和元月仪说过,
是她心里的期盼。
她其实想给元琰和薛祯办婚事的,风风光光一场婚礼。
可元琰笑着婉拒了,薛祯也兴致缺缺。
最后她也只得歇了心思。
其实对他们来说,婚不婚礼的确实可有可无,但孩子,要是能有,还是要有一个。
皇后碎碎念着自己对孩子们的期盼,
“你这胎最好生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当然,是儿子也好,都好的。”
“阿珩这也成婚了,过不了多久我又能抱金孙了吧?薛太师是孩子的曾外祖父,到时候教导也是不用担心的。”
“东南战局进展不错,子明应该很快能回京了?他别赶不上你生产!”
皇后皱起眉头来,
“上次你生元宝他就不赶趟,这次要还是不赶趟那也太不巧了!”
战事焦灼,
可妻儿也重要啊。
元月仪笑着和母后五指相扣,“您就放宽心吧,我有预感,他肯定会在我生产之前回来。”
“那最好。”
皇后垂眸,落在元月仪已经隆起的肚子上,忍不住又念,
“你这个年龄生孩子还是有点大了点。”
元月仪失笑。
这两年皇后的碎碎念越发多了,大约是年纪到了吧。
元月仪一开始还能说,人老了都差不多,心平气和地陪着母亲碎碎念,偶尔还能开开玩笑。
但时间久了,那真是有点不好受。
这回就忙转移了话题,
“母后,你看药神医,觉得她有多大?”
“嗯?”
皇后认真思忖了下,“二十五六吧,二十七八的样子?”
其实药滢看外貌清丽绝尘,像是二十岁出头的长相。
只是她眼神太淡漠,
像是看尽沧海桑田后眼中空空,人便老成了许多。
才让皇后有她二十七八岁的感觉。
元月仪神秘兮兮:“母后猜错了。”
“难道、十七八岁?那不能够吧?”
皇后暗忖,这位药姑娘据说给琰儿看伤都十年了,十年前她年龄更小,实在难以想象。
元月仪道:“往大了猜。”
“……三十?”
“再大。”
“三十……五六?”
元月仪还是摇头,“我府上有位岳神医,叫药姑娘做太师姑。”
“……”
皇后倒吸一口气,
“她完全看不出来!”
但要细想她神态,确实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保养的重要性?
……
元琰离京前几日去拜会了薛太师,又在皇后的坤仪宫中,与元珩、元月仪办了场小小的家宴。
皇后早告诉自己,不能表现的伤怀,让孩子也难过,
可宴上还是免不得强颜欢笑。
“修养一段时间,可还要回京城来看望父皇母后,知道吗?”
元琰认真答应:“当然,争取下次来的时候,能站得稳,走得稳。”
“好、好!”
皇后泪眼涟涟,不住地点头,又捏着薛祯的手,“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东西,虽说虞山那里有皎皎早先打点过,并不缺什么,但也是一份心意,”
薛祯亦谢了恩。
隔日,风和日丽。
元琰和薛祯从公主府出发。
帝后不曾来相送,元珩与元月仪却是早早就伴着元琰的马车出城,
旭日东升,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保重”。
元月仪手撑着后腰,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看着那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心里忽然空了一些些。
这些年,她和元珩明里暗里花尽心思,是希望有朝一日太子哥哥回归,能够登基大宝,继续当年的荣光。
没想到最后亲自送他离去。
“太子殿下和姐姐,他们还会回来的。”
薛祺走上前,扶着元月仪的手臂,她也红了眼,鼻子一吸一吸的,像是受了凉。
元月仪“嗯”了声,“回吧。”
离别总是伤怀的。
走的人走了,大家的生活却都还要继续。
元月仪坐上马车,重新回到公主府里。
没了莳松先生那位花匠,没了青竹苑的薛祯,长公主府好像空了许多,
元月仪感觉,自己怎么,每日两个闲聊的人都没了?
肚子越来越大,她已不愿去找什么新人来陪伴自己闲谈解闷,只是越发地想念起在东南战场的丈夫来。
东海分别时她才刚刚怀孕。
如今肚子都圆鼓鼓了。
这么久,谢玄朗的信倒是没断过,可纸短情长,再多的信都是不够的。
“哎……”
趴在凤凰楼的高床软枕中,元月仪轻轻叹息,叹着叹着,眼睛竟有些发酸了,
“别真等我生了,你还不回来。”
芒果陪在一旁,清楚地感受到主子的忧伤,
她感觉,元月仪只差一点点就要哭出来了,这么多年,她很少见主子这样不舒服,却又萎靡地说不出,发作不了的时候,
便想帮主子排解排解,
于是没话找话,
“我先前听青竹苑的松萝姐姐说,薛大姑娘误会太子殿下和药姑娘有什么,都哭了呢。”
“是吗?”
元月仪脸颊蹭了蹭软枕,
“他们俩呀……别说太子哥哥那样的性儿,选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药姑娘也不是什么男子都能让她踏进红尘的。”
“为什么啊?”
“你感觉药姑娘老过吗?”
元月仪似乎来了兴致,幽幽瞅着芒果。
“你在虞山也待了几年,你感觉她有变老吗?”
“……没。”
“这就是了。”
元月仪意味深长,“药姑娘可是个玄妙的,仙人呢。”
那年药滢在寺中初见她,就说她的气不寻常,像是个外来的。
她才七八岁,当真是吃了一惊。
西唐对怪力乱神之事也是忌讳的,有人竟能看出她是外来者,她怎能不紧张?她试探药滢的目的,却发现对方是个颇有本事的闲云野鹤。
一来二去,就结交了。
再后来,太子哥哥出事,她请了药滢帮忙救治。
到如今快二十年了,药滢的容貌完全没变过。
或许,世界根本不是常人所了解的那样,而是充满着各种玄妙。
……
七月,京都连日阴雨。
元月仪娇弱的身子撑不住,又染了一场风寒,还有点严重。
喝了药都昏昏沉沉的,抱着被子睡在高床软枕里一点不想动,只时不时哼哼一两声,又心里委屈,酸涩的紧。
她快生了。
肚子重的很。
东南那边,说是漳州快破了,但具体何时破还没有准话。
她的夫婿还没回来……
生元宝时她在虞山,还能笑眯眯地玩自己的肚皮,只将生孩子当做一件小事,不需要应对,甚至没有任何恐惧和忧愁。
如今她变了。
总在回忆上一次生产时候的痛,满室的血腥气息和潮湿,
一来二去,更想念远在战场的夫婿,想他能立即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真是变矫情了。
“公主、公主?”
青提在她耳畔唤,
元月仪眼睛张开一条缝,恹恹的,“什么?”
“将军传了封信来,说是……半月内定会回京!”
“嗯?”
元月仪眼睛睁开了一些,
把那信接过来,
铁画银钩,笔走龙蛇,确实是谢玄朗的字迹。
信上落款是十日前。
半个月……那就是还要五日才能回来了?
“哦,”
元月仪仔仔细细看了那封信两遍,捏着信塞到枕下又闭上眼,“又不是现在就回来。”
青提不知该说什么,
手背贴了贴元月仪额头,触到一片热,心下一叹。
这是病糊涂了。
她叫来岳钊给元月仪诊了脉,岳钊摇头,
病气要一点点去,
现在已经喝了药了,那就只能等着。
青提只好让闲杂人等都退走,以免打扰公主休息,只她自己守着。
残阳落,夜幕降临。
整座公主府越来越近。
元月仪喝下的汤药大约起了效,她没了哼哼唧唧的调调,整个人睡的很沉,只鼻音有些重,眉心轻蹙着,可见睡梦之中并不舒爽。
青提将她额上、耳后冒出的细汗擦了擦。
外头院子里忽然一声惊呼。
“啊——”
青提皱眉,起身便到门前推开一道缝隙,压低声音斥:“毛躁什么——”
但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惊住。
有一身如铁塔的黑影踏着夜色进了院子,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响,
他一步步踏的极稳,极快,
一息之间到了房门之前。
青提下意识地退开,将房门彻底拉开。
屋中暖橘的光落在那人的脸上,赫然正是谢玄朗。
“将——”
青提失声,又连忙住嘴,让开房门,“公主染了风寒,喝了药睡下了。”
“嗯。”
谢玄朗把头盔、凌秋刀一并丢给跟随而来的蒋南。
青提退出,带上门。
谢玄朗双眸微眯,凝着珠帘后那纱帐内的人影,转身到外间坐榻边,快速拆解自己的甲胄,
咔嚓、咔嚓,
染了脏污的明光铠一件件掉落在地,
他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熟悉又低弱的轻哼。
谢玄朗猝然定住所有动作,竖起耳朵。
“你……”
她赤着脚缓缓往外走,停在珠帘边片刻,猛地撩起珠帘,摔落而下时那帘子劈啪作响,她快步朝外走来,
谢玄朗豁然转身,张开双臂,堪堪将那挺着大肚子的纤瘦身子抱了满怀,
“你是真的吗?”
元月仪瓮声瓮气,鼻音极重,
“我刚做梦你回来了,我这是病糊涂了,梦没醒啊。”
“傻瓜。”
男人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蹭着怀中人的脸,粗糙的,扎人的触感,弄的元月仪脸颊微疼,嫌弃地整张脸埋进他的怀中,
又嗅到满身的汗味和血腥味,
更扁着嘴,
“你怎么能这么臭!”
谢玄朗低低笑出声,抱紧了她,更恶劣的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她的。
元月仪欢喜又恼火,
躲了半晌,躲开男人使坏,一看他的样子,眼睛忽就红了。
谢玄朗此刻满脸风尘,双眼赤红,嘴唇干裂的起了不少皮痂,额前掉落几缕碎发,看着便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赶回来的样子。
男人粗粝大手捧住元月仪的脸,额头贴着她的,
“相思蚀骨,也不能再错过孩子出生,臭就臭点吧,我的公主……可想我了吗?”
元月仪吸着鼻子,
嘴里嘟囔着“才不想你这种臭男人”,手臂却诚实地张开,紧紧抱住了丈夫的脖子。
……
五日后,元月仪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
果真如皇后所言,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
又过一年,元珩在文臣武将们的支持下入主东宫。
元熠则困守西境。
郭家困据京城。
郭清蓉跪求帝王允许她前往西境陪伴元熠,帝王允了。
平静的朝局之下,似隐隐酝酿着新的朝局风波。
利益不断,风波不歇。
而对于元月仪来说,元珩已能独挡一面,她终于能歇口气。
她想去看看西境,想去看看九华山腹地……那些,谢玄朗梦里,他们相爱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