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一阵人心惶惶……
这几天,幸而杨华忠回来了,不然,大孙氏,蓉姑她们几个,都要彻底搬到三房去住了……
三天之后,县衙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消息是直接送到长坪村里正杨华忠手里的。
“县衙那边说了,经仵作的查验,三喜媳妇确实是死于菌菇毒素,毒素就来自于那只大公鸡!”
“三喜媳妇的尸体暂时安置在县郊的义庄,三喜家随时可以过去把逝者接回来安葬。”
杨华忠在得到消息后,立马就把杨若晴,骆风棠爷俩,王洪涛等几个村老,以及四喜爹还有大喜几个都叫到了三房,将县衙那边的公函内容告知了众人。
得到消息后的众人,目光都落在四喜爹他们父子几个身上。
这是他们家的事,肯定得他们家父子几个做主。
尤其是三喜!
但可惜,三喜一直病着,先前杨华忠让人去喊他们父子几个的时候,三喜才喝过药睡着了。
听说昨夜又失眠了一宿,眼瞅着三喜就这样一天天的要把自己熬死,四喜爹和四喜娘担心他有个好歹,所以今天央求旺生在三喜喝的药里,加了一点催眠的东西。
此刻,四喜爹父子几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父子三个都欲言又止,满脸为难。
“咋回事啊你们?让你们商量去义庄接逝者回来安葬,咋一个个这么为难的样子?”杨华忠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四喜爹被杨华忠这话问的,尤其是杨华忠问这话时,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以及他的语气和眼神带给其他人的反应……
四喜爹目光一个个从面前众人身上扫过,众人看她的眼神明显就是在质疑,震惊,费解,甚至鄙夷……
“堂堂一个公爹,亲儿媳妇死了,让你做主把人接回村来入土为安,有那么难?”
王洪涛当时就把手里茶碗重重顿在桌上,差点就朝四喜爹拍桌子了。
“洪涛说的没错,四喜爹,人死就要入土为安,早前是因为官府涉入才耽误了几天,如今官府都让你去把人接回来安葬,你该赶紧去办啊这事儿,咋搁这吞吞吐吐?”
“对啊,这事儿有这么难?”
“难是不难!”四喜爹被众人逼问得面红耳赤,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主要是吧,这人是横死的,又是死在外头,这……这不太好接啊!”
“你这是放的什么屁话!”王洪涛这回直接拍桌子了。
“甭管是横死的还是正常死的,那都是你家的人,你家的人你不去接,咋地?你还想旁人帮你接了回来安葬?”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我的意思是,我那可怜的三儿媳是被她娘家人给害死的,咱总不能就这样去把人接回来就安葬了,该讨的说法总要讨一个不是吗?”
二喜也附和着点头:“对对对,我三弟带着媳妇儿欢欢喜喜去丈人家过端午节,如今媳妇儿没了,往后我三弟就成鳏夫了……”
察觉到众人愤怒的目光集体转移到自己身上,二喜立马又补充道:“当然了,最可怜的还得是三弟妹,被她青年用一碗毒鸡汤给送走了……”
“我懂了!”杨华忠抬起手打断了二喜父子的那番解释。
“你们的意思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要跟三喜丈人家那边讨要个说法?又或是说,要个补偿啥的?是这个意思不?”
杨华忠这番开门见山的问,直接把二喜父子的心思给点破了。
也帮旁人的心窗给擦亮了,一下子就把这父子俩之前的支支吾吾看得一清二楚。
“都啥时候了,还想着赔钱?你死的是儿媳妇,人家死的是亲闺女,你觉着人家心里能好受?”
“没错,啥叫人家娘亲手把亲闺女送走?人家娘给闺女送鸡汤那也是心疼闺女,如今把闺女喝死了,恐怕人家娘的心也碎了,这个时候你们还要跑去找人家索要赔偿,要说法,你们也太凉薄太没人性了吧?”
当下,王洪涛等几个都忍不住谴责起二喜父子了。
“你们眼里都只有钱,没有情分,没有人性!”
“就是!”
比起他们几个年轻一些的村老和一些宗亲家的男人们,在场的几个年长些的村老和长辈,在沉默了一阵后,则有了不同的看法。
“情分归情分,三喜娘不是有意要害死三喜媳妇的,这事儿咱都清楚。”二村老道,“可人是因她而死,这也是事实啊,总不能因为是她家闺女,死了就死了,拉回来埋了就完事吧?这可不是一只猫一只狗,这可是一个活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二村老,你说错了,是两条,肚子里还有一条呐!”
“哦,对对对,瞧我这老糊涂,确实是两条人命!”二村老纠正道。
二喜爹听到二村老的话,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和支持者,不仅眼圈红了,声音也带着几分悲愤:“儿媳妇没了,孙子也没了,就算咱顾忌情分,共情他们家也死了闺女而不去追责,可咱家不仅搭进去三喜的妻子,更把大孙子都给搭进去了!”
“这件事要是那边不给个说法,咱就这样去把人拉回来葬了,这心里一辈子都有个大疙瘩过不去啊!”二喜爹握了个拳头重重捶了几下胸口,差点就老泪纵横。
而其他人,包括王洪涛他们几个,此刻也都不忍心再那样去训斥二喜爹了。
涉及到亲孙子……这事儿确实没法轻易原谅啊,真的是人命官司!
“……你们家的苦衷我们也能理解,”王洪涛语气缓和了几分,“可人死就要入土为安,不然逝者灵魂都不得安息,长此以往对你们整个家族都不好!你也要考虑这点!”
二喜爹点头,“我们也想快点入土为安啊,这不是,这不是……哎!”
杨华忠这个里正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不得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
“我来说两句吧!”
杨若晴原本今天是准备过来当个安静的听众,不想参与到村老会的讨论中来。
结果,老爹杨华忠求助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寻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这是在找自己了。
罢了罢了,老爹这个里正当的呀,服务态度那是没得挑,但是业务能力也是真的一言难尽!
“好好好,晴儿来,晴儿来说。”
“我早就想听听晴儿有何高见了!”
“晴儿到这边来坐下说,这边说话听得真切!”
一时间,不管是王洪涛,还是二村老他们,这回百分百全票支持和推举杨若晴出来说话。
杨若晴看到众人这副模样,真的是……之前原本是老杨家的主心骨,现在,要成全村的主心骨了,无趣!
“我的看法就两点,第一,牵扯到两条人命,二喜爹你们家想要讨说法,站在旁人的角度可以理解。”
“如今三喜丈母娘已经被抓去衙门审讯了,要讨说法你们去衙门,让县太爷来处理你们两家的事。”
众人点头,“没错,人确实已经抓了,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杨若晴接着说:“第二,人是你家儿媳妇,如今在义庄躺着,你们必须去接回来入土为安。”
“算上日子,人已经死了将近三天,再不去接回来安葬就要发臭,仵作验过尸了,你们安葬她和去衙门找县太爷判决,这两件事不冲突!”
“晴儿说的对啊,这不冲突啊,再不去运回来,人都要臭了,更没法搞。”
二喜父子几个听到杨若晴及众人的谈论,明显动摇了。
大喜劝道:“爹,晴儿姑姑说的没错,咱还是要把安葬三弟妹这件事放第一,其他的,都可以往后再挪挪。”
二喜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二喜爹也明显听进去了,正要点头,此时,杨若晴又追了句:“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义庄存放尸体可不便宜,前三天20文钱每天,超过三天多天多加五文钱,上不封顶。”
杨若晴话音才刚落下,二喜家父子几个全都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
“晴儿姑姑,您没说错吧?”大喜满脸错愕,“义庄义庄,难道不是免费存放的?”
杨若晴挑眉,“别被一个义字误判了,人家打理义庄的人,不要吃饭养家?”
大喜傻眼了,俩个孩子的爹了,第一次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
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就连没吭声的二喜都吓得停止了思考,立马推着他爹的手臂催促:“爹,大哥说的对,死者为大,先安葬三弟妹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整!”
这多耽误一天,就要多给一天的钱,越往后面就是利滚利啊!
且不说将来三喜丈人家那边会不会赔钱,会不会把义庄的花销算在赔的钱里头,就算赔钱,可义庄这边的钱能少给一个子儿都好啊,这钱省下来就是家里的,就是他的!
二喜爹此刻已经不再需要二喜劝了,这个账二喜会算,他这个当老子爹的,更会算!
多放一天都是钱啊,甚至那钱都在照着时辰来算!
不行!
二喜爹豁地起身,招呼两个儿子,还有在场的几个侄子:“还愣着做啥?赶紧的回家套牛车,天黑前一定要把人从义庄拉回来!”
……
二喜父子前脚离开杨华忠家,跑回家去套牛车啥的,村里其他人家也都几乎是同步得到了消息。
于是,偌大的长坪村,从村南头的打谷场到村北头,从村西边再到村东头的老枫树底下,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找一样东西!
筛子!
篾竹编制的筛子,不是很大,直径大概成人手臂那么长,平日里用啦筛一些芝麻绿豆花生啥的,又或者捞一些茄子干豆角干萝卜干啥的,端着直接往墙头上一放,稳稳当当,非常的实用。
甚至,就连孙氏都找出两三个筛子来,一个挂在院子大门的正门口,一个挂在家里堂屋的门头上方,还有一个她拿在手里来回摆弄着,不知道该挂到家里哪一扇门窗上。
杨若晴看到她这样子,没有说啥,挂筛子来辟邪,这是长坪村,甚至眠牛山这一带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个传统习俗了。
专门用在自家所在的那条路线上,很快会有逝者经过,挂筛子可以用来驱逐邪气,不让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趁机进到自家院子和屋子里来,霍乱家人。
“晴儿,你说这最后一个筛子挂哪最好?”
孙氏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跟杨若晴这里求助。
杨若晴随手指了一个窗台上面,说:“就挂那里吧,很显眼的地方。”
“好,那就听你的!”
孙氏怀着十二分虔诚把筛子挂上去了,环顾四下,再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用筛子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图,任何宵小邪祟都休想闯入!
至此,三房也彻底安全了——至少在孙氏心里头,是这么觉得的。
“晴儿,你也赶紧回家去,把这个事和你大妈他们讲一下,也好让他们有个准备的。”
杨若晴明白孙氏口中的‘有个准备’是指啥了,无法还是挂筛子嘛!
“娘你放心吧,你能想到这一茬,我大妈必定也得到了消息,早开始准备上了。”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王翠莲和孙氏,很有几分相似。
主要是性格和为人处事的作风,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这也是为啥杨若晴这么些年,能和王翠莲以婆媳关系相处如此融洽的一部分原因。
果不其然。
当杨若晴烧晌午饭前回到骆家,一抬头就看到骆家的院子大门上面已经挂了一面筛子了。
不仅如此,骆家院门口还有两尊白石狮子,两只狮子的脖子上,也被系上了两条红绸布。
额……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系了两条红色围巾似的,衬得这两尊原本威风凛凛非常具有震慑作用的石狮子,此刻竟然萌态十足,让人看到忍不住想上前去摸一摸狮子的大脑袋……
“晴儿回来的正好,我刚还说去叫你回来,”王翠莲正从堂屋往外走,看到杨若晴进门,她脚步就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