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蚁闭起眼睛,久久不动。
吴姨娘的话,解开了她埋在心中的诸多疑惑。
她早前只以为阿蚁是先天不足,故而才那样的荏弱怕冷。
现在想来,她来到这世上便已是九死一生。
既是早产,又生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依靠着母亲仅存的体温勉强活了下来。
怎么会不元气大伤?
师父一直不肯告诉她当年的细情,虽则是与冯氏约定过的,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段经历实在太过惨痛,以阿蚁的心性根本没法接受。
与其让她日夜煎熬于痛苦怨恨中,莫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大小姐,冯氏真的太狠毒了,我毕竟只是个下人,许多事都无能为力……”吴姨娘小声为自己辩驳,“实则这么多年,每每午夜梦回我都后悔不已……”
许蚁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对冯氏的恨意,已不需要你再加深了。冯氏纵然该死,你也难辞其咎。背主丧德、恩将仇报,你也一样死有余辜。”
吴姨娘臊红了脸,喃喃道:“是,我知道我没有廉耻,我那时也是鬼迷心窍了……”
“你想过没有?若一直安分守己在我母亲身边做婢女,以她的心性,必然会给你安置一个好归宿。可是你却甘愿沦为许培的妾室,在冯氏跟前做小伏低。到头来一无所有,值得吗?”许蚁问。
吴姨娘沉默片刻,痛哭起来:“我……我当初只是不甘!我是小姐的陪嫁丫头,论理也该给姑爷做通房的。可小姐却总不肯开口,还一个劲儿想把我嫁给穷小子。还说什么也比不过正头夫妻,哪怕日子苦些,也总能熬出头来。”
许蚁听着她埋怨的话,不禁冷笑:“她想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辈子为奴。我问你,我父亲没收你为通房,他可收了别人?”
“没有,”吴姨娘艰涩地摇了摇头,“姑爷早就发誓,要和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纳妾,不收通房……”
“那就是了,人家夫妻同体同心,与你何干?你有什么不平的?”许蚁鄙视地看着吴姨娘,“若我猜的不错,我母亲替你选中的人,也多半是个读书人了。”
吴姨娘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诧异:“你怎么知道?”
沈寿既然连当初兰映雪的死因都瞒得结结实实,更不可能对她提到自己。又何况,给自己安排亲事的事,连沈寿也并不知道,更遑论许蚁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她将你许给寒门书生,岂是害你?分明是期望你将来可以妻凭夫贵,也博个诰命加身。”许蚁此时只觉得吴姨娘卑劣得如同一滩烂泥,“她教你读书识字,替你谋划前程。你却伙同别人要了她的性命,你还是人吗?!”
“小姐,我……我对不起你。”吴姨娘向天哭道,“你对我好,我都明白,可我不想过苦日子!从小儿我便和你同吃同睡,你有什么都分给我,教我琴棋书画,赏我绫罗绸缎。我便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除此之外,和那些千金小姐相比也不差什么。
后来我随你出嫁,姑爷是那样的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战功显赫,前途不可限量。我以为凭着我们从小到大的情谊,你是舍不得我外嫁的。
可你却说金镶的姨娘不如铁打的正妻,叫我放出眼光来,做长远打算。
我不想过苦日子,我只想舒舒服服做个姨娘,享用一辈子荣华富贵,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我知道我不该听信冯氏的话,不该给你下药。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时姑爷已经死了,你一个女人又如何撑得住呢?
这些年,我何尝不愧疚?我常常梦见你的鬼魂来向我索命,可是我早已没法子回头了……”
“吴姨娘,你敢说你从没动过杀我的心思?”许蚁又问一遍。
“我的确不想让你回来,可我还没那个本事雇凶杀人。这些年,冯氏虽然给了我姨娘的名分,可她从来不许我轻易出门,更不准我结交外人。”吴姨娘抽泣道,“你也知道的,我就算想去烧个香,还得求二小姐说话才行。除了庙里的那几个姑子,我还能说上几句话……”
“那你认不认得这个东西?”许蚁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
吴姨娘看过去,见上头刻着一只虎。
“这是谁的?我不认得。”吴姨娘茫然摇头,“从未见过这东西。”
许蚁知道她没有说假话,看来吴姨娘的确不知情。
她收回玉牌,淡淡道:“吴姨娘,你活不得了。识相的话,过几日便自裁了吧。”
“你想要我死?”吴姨娘双眼发直地望着许蚁。
“你不该死吗?”许蚁反问,“你知不知道,你沦落到今天这地步,都是因为给你体面你不要。
当初我母亲让你到外头去做正头娘子,你不肯。为了能留在府中做妾,你不惜谋害主子。
如今我要你坦坦荡荡以死谢罪,你又不肯。
难道你不知冯氏故意将你做人质,胁迫许香琼对她言听计从,你却只为换得苟延残喘,不去顾及她的死活。”
“是啊,只要我活一天,三丫头就会被她控制一天……”吴姨娘空洞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如果我死了,三丫头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说着,她将脸转向徐蚁,语气卑微恳切:“大小姐,如果我以死向我家小姐谢罪。你能不能看在这一点上放过三丫头?
我知道你有城府,有手段,说不定能将冯氏斗倒。我只求你高抬贵手,放三丫头一条生路……呜呜呜……我死后做牛做马,用十辈子去偿还我欠小姐的债……”
“许香琼最后会落个什么结果,我不敢保证,毕竟一个人最终是什么下场,至少有一半取决于自己。”许蚁没有为了达到目的而轻易许诺,“我是给你体面,让你自己去死。你若不肯,我有的是办法。还是那句话,你没的选,只有死路一条。”
“是……我已无路可走了,哪怕是为了保琼儿,我也活不得了。”吴姨娘知道自己已经输光了一切,没有资格讨价还价,“还是那句话,大小姐,我以死谢罪,只求你对三丫头存一份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