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策第二天早起,有些恍惚,皱着眉坐在床上发愣。
昨夜睡前脱衣服的时候,他才发觉失落了要紧的东西,责怪自己怎会如此大意。
回头去找,却没找到。叫两头晃他们今早起来再寻,也不知还能不能寻见。
偏偏睡着以后,又做了个没缭没乱的梦,弄得整个人魂不守舍。
家里的丫鬟隔着窗子问:“公爷可起来了没有?老夫人叫人炖了鱼骨茶,问公爷吃不吃?”
鱼骨茶是温策母亲赵夫人的独创,用煎得焦酥的大鱼头炖的米粥,出锅前还要放上嫩菜叶。
温策不是很喜欢吃鱼,也不喜欢这鱼骨茶。偏偏赵夫人嗜此如命,每次赶到温策在家住,都要打发人来问。
“我不吃,你让老夫人自用吧。”温策使劲儿搓了搓脸说。
“老夫人问公爷早上想吃什么,奴婢好叫厨房准备。”丫鬟问。
“不用特意给我准备,回头我到母亲房中去就是了。”温策说,“几位姨娘都在吗?”
丫鬟听了,忍住笑道:“三位姨娘都在,牌桌已然支起来了。”
原来温策的母亲赵夫人极嗜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摸骨牌赌钱。三个姨娘陪着她,从吃罢早饭开始,直到半夜。
这边小厮打来洗脸水,温策简单洗了把脸,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往老夫人房中走来。
钱孙李三位姨娘正陪着老夫人吃早饭,见温策进来,都笑道:“策哥儿醒啦,快来一起吃早饭!”
“你昨夜折腾什么?回来一趟又出去。”赵夫人问儿子,“仗着年轻,点灯闹鬼的,不早些睡觉养精神。”
“我有什么办法?在娘肚子里就天天熬到半夜。”温策打着哈欠,嬉皮笑脸道,“您老都大半夜的不睡呢,倒还说我。”
“我再不说你,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说得了你了。我且问你,你今年贵庚了?”近几年,赵夫人一见儿子便唠叨这事,“跟你差不多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呀?!”
“又来了,有了孙子,您还能安心玩牌吗?”温策无奈摇头,“有儿子孝顺您不就够了吗?前儿我给您弄的那副老象牙骨牌怎么样?上手舒服吧?那是我特意寻来的,您可得好好玩儿。”
“象牙骨牌再好,也没有大孙子好啊!”赵夫人撇嘴,“温家五代单传到了你这儿,总不能断了不是?你好歹在我闭眼前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才好向老爷和夫人交代呀!人家当初买我,就是为了给温家传宗接代,否则我这个出身连这府里的门槛也够不上。这些时候,我总梦见先夫人,梦里头,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哭。我知道,她是担心温家的香火,让我上上心。偏偏你这个不争气,呜呜呜……”
原来赵夫人出身贫寒,是打鱼人家的女儿。温策的父亲温老公爷与原配苏夫人伉俪情深,只可惜成亲十几载依旧膝下无子。
温老公爷原是打死也不肯纳妾的,是苏夫人想着子嗣是大事,便瞒着他,找了个会相面的先生,到京城各处寻觅。
最终在早市摊子上看中了温策的生母赵夫人。那先生说,此女有宜男之相,必能一举得男。
苏夫人便悄悄买下了她,用一乘小轿从侧门抬进去。
将温老公爷灌醉之后,趁黑让赵夫人到自己房中侍寝,这样才有了温策。
温老公爷知道后,着实郁闷了好一阵子。
直到后来温策出生,方才有所缓和。
但他对赵夫人始终不以妾室待之,更不肯让她在身边侍奉。
赵夫人自己也不觉得怎样,她天生性情豪爽,并不在意那些情情爱爱。
沈太夫人又是个能容人的,待她很是不错。
因此她在这公府里过得自在安稳,心中常念温老公爷和沈太夫人的恩泽。
温策五岁的时候,沈太夫人病逝。
温老公爷大恸,整个人意气萧索,郁郁寡欢。
他没有再续弦,只是扶正了赵氏。
自己则独居一院,守着沈夫人留下的遗物度日。
又过了几年,温老公爷突然去世,偌大个府中,只有赵氏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好在温策少年老成,早早就撑起了这个家。
他对沈太夫人只有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她常常卧病,但脾气却始终很好。
每次赵夫人带着自己去问安的时候,她都会拉着自己的手坐在床边,亲手拿了点心给他吃。
“你们几个别光顾着吃,也一起劝劝他,这混账行子不务正业,气死我了!”赵夫人对三个姨娘说,“你们能进这府里,也是先老爷夫人的恩泽,可不能忘恩负义!”
“您老又来,这三位又不是人家纳进来的,是你自己做主纳进来的。”温策失笑道,“说我混帐,那还不是随了您?满京城打听打听去,谁有在给自家老爷服丧的时候纳三房姨太太进门的?”
原来钱孙李三位并不是温老公爷纳进来的,温老公爷当时刚刚去世,赵夫人以府中哭灵守孝的人不够为由,接了这三位进门。
说是为了守灵,其实是给自己作伴的。
这三个人和她都是旧相识,也都是苦出身。
孙二娘原是在二荤铺上灶的厨娘,因为不能生养被夫家休弃。
钱三娘是集市上摆摊算卦的女相士,只是她卜的卦时灵时不灵,多不过糊口而已。
李四娘是赵夫人的邻居,在婆家被苛待,偏偏丈夫又痨病死了,婆家说是她克的,将她扫地出门。
赵夫人听了温策的话,朝地上啐了一口道:“放屁!她们三个是我带进府的不假,可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先公爷、夫人留下的?不该念人家恩情吗?他们温家男人都有病根儿,娶媳妇只要自己喜欢的才能生孩子。实在不行,哪天我也把他灌醉了,弄七八个女的进去……”
给温策听的脸都黑了,起身就要往外走:“可了不得,为了孙子,连我的命都不要了。”
“不孝子,你给我站住!我告诉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赵夫人撒泼,“你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