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蚁原本想往后花园去,半路上却听见有人拌嘴的声音。
她站住脚细听,原来是张妈妈和陈婆子两个人。
“老姐姐,我先前说那话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何必给我鼻子眼睛看呢?我不过想让你好好养着身子,毕竟这身子才是本钱呐!咱们上了年纪的人,谁不希望少些病啊痛啊?我这话说得也没错呀!”陈婆子嗓门高,底气足,边说还边拍打着手。
张妈妈闻言冷笑道:“那我说你这些日子忙前忙后的辛苦了,不也是好话吗?我说我这些天闲的实在难受。能动弹了便出来替夫人料理料理,谁让咱们命不好,投胎做了奴才呢!你又有什么气不平的?”
“我哪里气不平了?你一句赶着一句的说,还不让人还嘴了?”陈婆子道,“知道你能干,也犯不上把我们往泥里踩。谁不是忠心为主呢?难道你病了,我们就都得靠后,把事情全撂下,只等着你起来做吧!我早就说,干的多错的多,不念好就罢了,到时候还不是屎盆子扣过来,弄得一身脏!”
“你这不是平白叫屈吗?让你干活,没给你月钱是怎么着?知道你这是冲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冲着主子呢。活到这个岁数,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张妈妈一点也不相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个多月都干了些什么!把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安排上来了,真是水鬼升城隍,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用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连我自己的女儿都还靠后呢!不像你,有什么好的,都先填自家。别人想喝汤也喝不上!”陈婆子说到这里,腰板似乎更挺了。
“呵,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你女儿?那是你亲女儿吗?要是你亲生的,你还让她在后头做粗活?早提拔上来了。”张妈妈往地下啐了一口,“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眼看着就要成你儿媳妇了,当我不知道?!”
许蚁进府也有些日子了,她平日里又肯留心,因此上上下下、各人间的关系,也弄清楚得差不多了。
知道这陈婆子是改嫁的,带着和她先夫的一个儿子,和这府里头管厨房采买的黄文彩搭了伙。
黄文彩只有一个女儿,叫明霞,自幼没了母亲,随着父亲到这府里为婢,做一些浆洗之类的活计。
许蚁曾经见过她两面,有些印象。
这边张妈妈和陈婆子两个人还在有滋有味地吵着,许蚁却绕了路,走到洗衣房这头来。
这是一处偏僻院子,中间便是一个水井,堆着很多个大大小小的木盆、搓衣板之类的东西。
此时春光明媚,那几个有些年纪的妇人都坐在树下嗑瓜子、喝茶水、聊闲天。
唯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坐在最大的木盆前搓洗衣裳。
旁边放着一个稍小的木盆,里面已经堆满了拧干了水的衣裳,可见她已经洗了许久,后背都让汗水洇湿了。
“是……大小姐?”其中一个妇人看见许蚁,便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问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得很。”
其余几个也都站起了身,许蚁毕竟算是主子,而且冯氏在人前待她很好,这些当下人的自然不敢怠慢。
明霞也停了手上的活,她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在凳子上坐太久了,腿都麻了。
许蚁一派温和好脾气模样,笑着说:“我瞧着那棵文冠树上的花开得怪好,想要折几只插瓶赏玩。,偏生我的丫头不在跟前……”
那为首的妇人便朝明霞说道:“你腿脚灵便,爬到树上去,给大小姐采几只。”
明霞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许蚁这边走来。
他生得很清秀,只是肌肤微黑。虽然瘦弱,却很结实。
“你是明霞?”许蚁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多大年纪了?”
“回大小姐,奴婢十四了。”明霞看了许蚁一眼,又连忙把头低下。
她之前只是远远看过许蚁,那时候就觉得大小姐实在好看。如今走近了,她甚至都没有勇气直视许蚁的脸。
许蚁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到手上,那双手上交错纵横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被水长久浸泡着,那些新旧伤口全部发白、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
如果许蚁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都不知道明霞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毕竟不是谁都经历过冻伤、烫伤和刀伤。
明霞的一双手伤痕累累,足以证明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你同我往园子里去吧,耽误了活计也不要紧的。”许蚁说着迈开脚步。
明霞在后头跟着,低着头看许蚁的裙裾摇曳生姿。
“你模样也不差,怎么不到前头去当差?”许蚁故意放慢脚步。跟明霞话家常。
“我笨得很,”明霞说,“手也粗。”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
“我听说有人讨你做媳妇,只要你应了,就能到上房去当差,你怎么不答应呢?”许蚁又问。
这是她听瑞云和青竹她们说闲话的时候说到的,管家有个不成器的侄子,好赌嗜酒,又爱动手,先娶了一房媳妇,没多久跳井死了,就想着续弦。
陈婆子有一阵子对这门亲事十分上心,自然是为了巴结管家。
可明霞不肯答应,陈婆子气得又是打,又是骂,最终也没拗过来。
她因此更不待见明霞,故意把她丢到又脏又累的浆洗房,还故意让那些婆子们为难她。
原本是想磋磨她一阵子,让她知趣求饶。
没想到明霞还是一句软话不说,只是一味咬牙死撑。
瑞云她们说起来的时候,都说这明霞的脾气实在硬,又说她未免有些太不知变通。纵然不肯嫁那赌鬼,只要好好向继母服软,陈婆子未必不肯网开一面。
许蚁在听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头就记下了明霞这个人。
冯氏派给她的这些人,都只听冯氏的。许蚁身边总要有自己能真正使唤动的人才行。
从现在起,她要一步一步把身边碍事的人都弄开,然后才好施展手段。
就像一条经过冬眠蛰伏的毒蛇,从幽深的洞中探出头来,露出尖利的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