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讨化巷子,一间间破烂的房子紧挨着,里边住的都是穷人。
一个短胖男人提着油纸包拐进巷子,一只手抬起来,用袖子遮着大半张脸。
看他的穿着打扮,不像是这里的人。毕竟他身上穿的是绸衫,那油纸包里装的是吴香斋的酱鸭。
男人正想钻进只有半扇门的小院,却不防门垛后已然站了个人,猛地朝他肩上一拍。
“啊哟!”短胖男人吓得一激灵,手中的油纸包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藏得挺深呐!”那人哼地笑了一声,“欠我的银子已经滚到三千两了。”
“温……温公爷!”短胖男人顿时汗出如浆,“您怎么贵脚踏贱地到这里来了?”
他说着,肥胖的身子朝门外蹭了蹭,但在温策如炬的目光下,又老老实实缩了回来。
“小的这阵子实在是没凑够钱,要不早去还账了。”
这短胖男人绰号一枝梅,是几年前从吴江召入京城画院的画师。
因以画梅成名,故有这样一个绰号。
实则他画的花鸟人物皆好。
只是这人虽然有才,身上却有几宗去不掉的恶习。
一是好色,二是爱赌。
这两样不但花费大,而且极易惹祸。
前几年,他因酒后调戏了某位权贵的小妾。半夜被人蒙住头,痛打一顿,还剁了一根指头离去。
虽然剁的是小指头,不影响他作画,但终究有了残疾,画院也将他除了名。
不过他既然画得好,倒也不愁卖。如果他肯就此消消停停过日子,也一样可做个富家翁。
偏生这一枝梅依旧改不了老毛病,整日流连在烟花赌场。
后又因争风吃醋得罪了权贵,人家放话说,也不要他的命,只是以后谁买他的画便是和自己过不去。
这样一来,买他画的人自然就少了。
欠债也就成了常事。
他是为了躲债才跑到这讨化巷子来的。
没想到温策还是找来了。
“我早知道你躲在这里,”温策说,“也知道你本金还不上,今日就来讨点利息。”
“利息?”一枝梅使劲眨了眨眼,“公爷,说实话,我现在浑身上下的银子都不足五两,至多再加上这酱板鸭。”
“我不要银子……咳咳……屋里头还有别人?”温策朝那低矮破旧的房子望了一眼,神色略显尴尬。
“没有了,”一枝梅说,“出去讨饭去了。”
“那你跟我进去,”温策提着一枝梅的后领说,“今天我来找你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不然你就死定了。”
一枝梅先是一愣,随即哆嗦起来,原本的黑脸都变成了猪肝色:“别……别……公爷,你放过我吧!我一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啊!”
他早知道温策不近女色,对于他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而言,一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有钱又有闲,怎么可能不好色?
所以温策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癖好!
他今天一个随从都没带,又让自己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这不是已经昭然若揭了吗?!
一枝梅虽然自己不好男风,可作为风月场上混迹的老手,自然也能触类旁通,明白其中的玄机。
温策却一时没解过他的意思,还扯着他往屋里走:“快着些,我还有别的事。你一会儿动作麻利些,我让你怎么弄你就怎么弄。”
一枝梅一听,腿更软了。
哭丧着脸道:“公爷你行行好,我以后不赌了,还不行吗?呜呜呜……”
温策站住脚,拧紧了眉头,看着一枝梅哭的像头待宰的年猪:“你嚎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一枝梅鼻涕一把泪一把,抱着半扇门,死活不撒手:“公爷啊!我敬你是个奇男子,可我实在承受不起啊!您有钱有势,什么样的小白脸儿找不到?我都老天拔地的了,又皮糙肉厚,实在配不上您!你让我当牛做马可以,可不能让我当兔子……”
“你他娘的……”温策给他气笑了,抬脚照着他磨盘一样的屁股狠狠踹了下去,“你倒是想得美,我把你蒸了吃都嫌你牙碜呢!”
一枝梅屁股剧痛,却立刻不哭了:“什么?莫非是我会错了意?公爷不是想要我肉偿?”
温策被他恶心到了,朝地下啐了一口:“你做梦!当初那人干嘛剁你一根手指?应该把你那话儿剁去!你就老实了!”
“嘿嘿,使不得,使不得。”一枝梅笑了起来,“若没了这二两肉,还有什么做人的趣味?不如死了算了。”
说完最后这句,他又后悔失言。
因为温策一向不近女色,那他自然也就不知其中的美妙。
温策却不在意,只说:“你这老小子,不会连作画的东西都没了吧?”
“哪能呢?这是吃饭的行当,死都不能丢。”一枝梅嘻嘻笑着,把温策引进屋里。
这屋子不是一般的破,地上只摆着一只三条半腿的桌子,那半条腿下头垫着一摞城墙拆下来的砖头。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倒都是好的。
“你这老小子,就不怕吃饭的家伙被偷了去?”温策笑骂。
“哎,不怕,左邻右舍都指着我卖画赚钱,请他们喝酒呢!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一枝梅有些得意地说道。
然后他稍稍收了笑,问温策:“公爷莫非想要我的画?这个倒是容易。就是能不能抵些本金呢?”
“本金一分也不能抵,给你消利息就不错了,别得寸进尺。”温策一向不讲情面。
“那……那也成吧,不知道公爷想要什么画?多大尺寸?”一枝梅摸了摸鼻子说。
愿赌服输,他没什么好说的,温策已经对他网开一面了。
温策开口前先把老脸红了一红,说道:“先画一棵树……”
“这个容易的很,但不知是什么树?松树、柏树、桃树、柳树,还是别的什么树?”
“咳……是一棵海棠花树,老大一颗,开满了花。”温策只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海棠花树,这个容易。”一枝梅说着,便提笔画了起来。
“不但有树,还有别的。”温策提醒,“你可别把画纸都铺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