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改农场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初时进去那会,谷欣圆时时刻刻游走在暴怒与发疯边缘。
被管教收拾几次后,渐渐就老实了。
这三年来,每日五点吹哨起床,六点就得出工,一天工作十二小时,开垦盐碱荒地,全特么人力手工挖,用铁锹铁铲,镢头刨,一人一段,每人每天都有任务定量,干不完不准下工。
在农场里,能被派去蓄养家禽家畜,那都算是轻省活儿了。
一般这类活计都是小头目抢着去干,根本轮不到谷欣圆这样的普通犯人。
监狱农场里各个小团体比比皆是,抱团倾轧的现象屡禁不止。
虽然过阵子就会肃清牢头狱霸,但像这种太阳都照不进的地方,隐私之事日日发生。
谷欣圆这几年就是在反复吃苦与不断吃苦中慢慢历练出来的。
娇气?根本不存在。
到这种地方,你还想娇气你自己,其他犯人会用拳头巴掌教你认清现实。
谷欣圆吃了几次亏,刑期从三年被拖到三年零两个月,后来就觉悟了,知道什么叫好女不吃眼前亏。
进了这地方你还想不服管教?有的是你享受的好日子。
现在她终于出来了。
整整三年零二个月。
美好的青春全部葬送在劳改农场里。
谷欣圆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怨气,全部撒出去。
这时忽然有人轻踢她屁股一脚,“哎,都出来了还哭啥?”
谷欣圆仰起头,看向站她面前的短发女人。
女人脸上涂着夸张至极的妆容,耳朵上垂着两枚颜色鲜艳的塑料大花耳环。
她身边还站着个吊儿郎当的男青年,一手搭女人腰上,瞥了谷欣圆一眼,随即满脸嫌弃收回目光。
谷欣圆认出这是她在劳改农场认识的姐妹,尤春娣,比她早两月出狱的难姐难妹。
“起来啦哭个屁啊。”尤春娣嚼着水果糖又踢她一脚,“走,带你去我那边。”
谷欣圆站起身抹抹眼泪摇头,“不了,我打算买张火车票回老家。”
尤春娣笑着凑上前看她,“诶,给你发多少钱?先借姐妹二十块花花?”
谷欣圆下意识捏紧手里牛皮纸袋,“这钱只够我买张返乡火车票。”
也真够可怜的,在农场每天劳改十二小时,三年多下来只拿到五十三块钱路费贴补。
“干吗急着回乡?我带你附近耍耍呗。”
“不用了春娣。”谷欣圆知道尤春娣这烂赌鬼靠不住。
尤春娣当年就是被抓赌送进来劳改。
这会又跟社会青年勾搭到一块,显然没憋啥好屁。
谷欣圆这些年是被训的胆小不少,但她又不傻,怎可能出狱还跟尤春娣这伙人混一起。
尤春娣笑着上前勾住她肩膀,“姐妹别那么小气嘛。我又不多要,就借我二十块,回头我就还你。”
“呐你不是这么不讲义气吧?想当初在农场,要不是我一路罩着你,你早被肥婆鸡打死了。”
谷欣圆小小的肩膀几乎承受不住她压下来的重量。
为了尽快摆脱这女人,她只能哆嗦着手从牛皮纸袋里摸出些钱。
刚要数出二十元钱给她,岂料尤春娣大大咧咧一把夺走她手里所有现金。
“谢啦姐妹。回头你要是有啥难处,报我尤春娣大名,我继续罩着你。”
谷欣圆傻眼,磕磕巴巴叫道,“春春春,春娣,我,我还要买车票……”
她语声顿住,见尤春娣和那男的都转头看自己,目光充满戏谑,连忙嗫嚅着唇低下头。
“行了你不是要去火车站返乡么?赶紧去吧。”
谷欣圆望着那对恶霸离去,悲从心来。
刚想蹲到地上哭,继而想起,刚要不是自己磨磨唧唧蹲路边哭,也不会正好遇见尤春娣这赌婆,钱也不会被抢。
谷欣圆摸了下兜里仅剩的五块钱,拖着麻袋跌跌撞撞离开。
接下来该怎么办?买火车票的钱全被抢了,她要怎么回溪城。
***
七月,经济系全体师生在湖边拍了几张毕业照。
晚上参加集体散伙饭,费用从剩下的班费里掏。
四十五个各奔西东的学子,除了夏然,全都喝的酩酊大醉。
夏然同学有作弊器,把酒水往独立洗手间一倒,千杯不醉脸不红心不跳。
学习委员夏毕业这天大发神威,又把一众师生震惊到了。
于是过后每隔几年同学聚会,都被同学们冠以酒神称号……
散场后,老师们一人负责带几个,把这群喝的东倒西歪的家伙带回宿舍。
一些本地学生也有家长过来接人。
夏然从小饭馆慢腾腾走出来,扑面一阵热风袭来,长裙被吹得跌宕起伏。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路灯边站着一抹熟悉身影,就那样眼眸微微含笑望着自己。
黑色休闲裤配短袖衬衣,袖口随意挽上去一些,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再简单不过的装束,然而站在那就是万分打眼。
时隔多年再见,云苏同志褪去一身任性张扬,气息内敛而沉稳。
夏然眨眨眼,下意识揉揉眼睛。
真是云苏。
这小子,吓他一大跳!
夏然飞步冲下台阶朝他跑去。
裙裾飞扬间,正在老父亲身边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唱的老父亲头疼的徐丽华同学,转着圈圈抬起头,手舞足蹈。
“咦小夏?小夏跑了,小夏。”
“诶呀别小夏了,走了闺女回家,你妈给你炖了醒酒汤。”徐父转头望了眼飞奔离去的夏然,失笑摇摇头。
另一边,云苏见她飞奔过来,急忙跑过去一把将人接入怀中,笑着开口,“跑这么急做什么?”
“你是……逃出实验室?”夏然双目亮晶晶盯着他。
“瞎说,你对象就这觉悟?”云苏笑着牵住她的手。
“可我还以为你要到年底休假。”
“我这趟出来理由充足,领导不给我批也得批假!”
夏然挑挑眉,直觉这家伙没好话。
但还是忍不住问,“什么理由?”
云苏拉起她的拳头凑到唇边轻轻一吻,眼里布满星辰般闪耀的笑意。
“我跟老韩说,我对象毕业我不出现,对象跑了他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