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锦堂略显阴沉的脸色来看,他很显然是不信的。
谢燕自然也没指望这样随口编的谎话就真的能把人给唬过去,她不过是吃准了对方也拿她没辙,信与不信都没有什么影响。
“反正,现在契纸就在你手上,你打算怎么办?这事你管是不管?”她不给贺锦堂再开口与自己纠结契纸来由的机会,开口抢先发问。
“我这个采访观察使向来只在各处收集奇闻轶事,呈送圣上,供他解闷,仅此而已。
此事京城内外,朝廷上下,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难道没有从你父亲或者兄长那里听说过吗?”
面对谢燕的追问,贺锦堂态度略微冷下去了几分,说出的话听起来也颇有些自嘲的味道:“我并不是被委以重任之人,关系到常平仓兹事体大,我也无权置喙。
更何况,一张契纸而已,真伪都尚不可知,旁的证据什么都没有,我又能做什么?”
“想要证据,你不是得先去查吗?不去查,难道证据会自己飞到你的桌面上?!那孙问岳在葛县如此作威作福,怎么可能全然留不下半点痕迹?”谢燕眼睛都瞪圆了,觉得这贺锦堂简直不可理喻,做人做官如何就能麻木到这种地步,眼看着官商勾结的证据都摆在眼前了,还在找托词好能不加理会地抽身而去,“咱们要是不知情也就罢了,现在事情就摆在眼前,这一路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咱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事于情于理,咱们就真的可以袖手旁观吗?
你把事情写了折子递上去,是否理会,要如何处置,那当然是圣上的决断。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先把这件事呈报上去啊!”
“就算要查,若是黎州地界的常平仓与本地商贾勾结,这事便该是黎州的知州、葛县的知县去查的,而不是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采访使。”贺锦堂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那知州和知县若是忠于职守的人,这地界还会是现如今这种鬼样子嘛?!”谢燕隐隐有些压不住火儿,“治下如此混乱不堪,到处都是神棍敛财,若不是没了别的指望,谁又会愿意花钱买香火去供奉那些石像泥胎?!
这个州从知州到下面各处的知县,根本就是已经烂透了!”
“即便如此,要管也自有这一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或者观察使上报朝廷,这才合规矩。”贺锦堂板着脸,回答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没有松口的意思。
“合规矩?”谢燕被贺锦堂这一番明显带着推诿的话直接气笑了,脑子一热,说起话来就不自觉尖刻了许多,“这全天下可以开口闭口提‘合规矩’这三个字的人有很多,但这里面必然没有你我。
若是严丝合缝卡着‘规矩’办事,贺大人觉得你我现下能站在此处,以采访使和采访副使的身份讲话?”
贺锦堂没有吭声,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燕。
一旁的魏知易倒是心里咯噔一下。
他作为曾经考中同进士出身的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朝廷任用官员的规矩。
当日初见贺锦堂的时候,他的心里面其实也是在犯嘀咕的,毕竟这位贺使君脸上的伤疤和瘢痕就足够将他困在入仕的门槛外头了。
不过后面两个人相谈甚欢,在逐渐被这位贺使君的学识和眼界折服之后,魏知易便认定了此人能够得此任用,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现在这位谢副使竟然毫不留情把这件事给挑开来,分明就是不想给自己的上官留任何颜面了。
虽然魏知易不知道这位谢副使看起来年纪轻轻就很有头脑手段,举手投足之间也不像是什么寒门子弟的样子,即便不是通过科举层层筛选上去的,应该也是出身不俗,得了举荐而任命下来,他究竟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着实是看不出来,但若是这话这么讲下去,只怕就再难收场了。
用神赐宝藏之说诱着当地百姓去清理淤泥,还提醒他们可以将河泥运去外州,于那边换来银钱或者沙土解决当地农田被淤泥糊住长不出东西的问题。
就冲这份头脑和心思,魏知易也不愿意看见这位谢副使冲动之下把事情做绝了,断送自己以后的仕途。
于是他赶忙开口劝慰道:“谢贤弟,我知道你是看不惯这世间的乱象,可你容愚兄说一句。
此事就算贺使君肯上奏朝廷,那又如何?你真的认为呈报上去,这件事就能够被追究,就能够得以解决吗?
圣上能做的,也是将这件事交给提举常平司,然后这些官员一层一层推下来,真等到查到了葛县这边,常平仓那头什么账也都已经平好了。
这样查与不查,又有什么分别?
知县、知州有此事大概也脱不开干系,如此大的一张网,单凭贺兄一本奏折,恐怕也很难破除。”
谢燕皱眉看着魏知易。
若是这一番话从魏知易的口中说出来是义愤填膺的,或许感觉还好一些。
偏偏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昨日的菜价,明天要考学生的背的书一样。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当一个人说起一件事的时候义愤填膺,愤愤不平,至少说明这人对这件事还有一种不甘心的愤怒。
可是如果能够把一件极其错误的事情,用平淡的语气波澜不兴地说出来,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已经彻底心死了。
“你对朝廷上下就这么没有信心?”她忍不住开口问。
魏知易淡淡一笑,轻轻叹了一口气:“若还有一丝希望,恐怕我也不会在这葛县开了几年学馆。
若只是黎州这种山高水远的下州有人作乱倒也罢了,偏偏我在京中苦苦等候数月,始终不得任命,那时我便看得清楚,下面的尸位素餐不过是上行下效罢了。
相比官府上下,我更佩服你这种尽己所能想要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
只可惜,我们这样的人,终究难成气候,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