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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摊开来放在那里的，赫然是一张契纸。
这自然是谢燕那天从乌衫客给她那一包财宝里面无意间发现的那一张。
起初看到一张契纸，贺锦堂的表情还略微带着几分疑惑，等他拿过去仔仔细细看过上面签押的双方都是谁，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本来这葛县若只是什么河神娶妻的戏码，只是河道淤堵的问题，咱们不理便也就不理了，可是现在你看看这是什么？”谢燕这一番话也在肚子里憋了好几日，这会儿既然开了口，便也不再绷着，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前有因为岁比不登而惦记着夺人家产、卖人子女的，后面又有盖一间怪庙，在里面偷藏炼炉，骗人铁器炼化掉偷偷运走的，现在这里大肆敛财，还勾结常平仓倒卖公粮！
你觉得这是一个太平盛世之下该有的事情么？
你之前说不想管闲事，对下游途径那几处庄子的事情视而不见，我不说什么。
那现在呢？这已经不是什么单纯的装神弄鬼了！
背地里很显然是有官商勾结的大问题！难道咱们都已经目睹了，证据确凿了，你要不打算插手吗？”
魏知易方才虽然想到了这两个人应该是需要一个避开旁人耳目的地方好好说话，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到了黎州地界的常平仓，一时之间也有些吃惊，在一旁皱眉看着二人，没敢开口。
贺锦堂拿着那张契纸，看着谢燕的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张契纸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谢燕一愣，她本以为这张契纸一拿出来，贺锦堂的反应会和自己最初一样，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然后自然而然地，思路也就会被这张契纸牵着走。
可是这厮却非同寻常，手里捏着契纸不去震惊于孙问岳与常平仓竟然有勾连，反而立刻就想到要问自己东西的来历。
她自然不能说这东西是乌衫客给自己的。
乌衫客是现在朝廷四处悬赏的侠盗，贺锦堂是官府的人，若是自己如实说出来，那无异于出卖盟友。
“捡来的。”她随口应付了一句，“夜里跑去那孙问岳的大宅子附近转悠的时候捡到的。”
贺锦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摆明了不信她这种毫不走心的谎言：“你现在的身份与过去不同，现在你是朝廷命官，圣上亲封的采访副使。
你要清楚，以这样的身份，若是与什么人相勾结，后果是什么，你和你的家里人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了。”
这话说得就颇有些威胁的意味了，谢燕听得明白，但是没有立刻开口。
倒是魏知易似乎有些没有领会贺锦堂的意思：“贺兄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这葛县一带好像并未听闻有什么特别大的山匪贼窝。”
“并非山匪。”贺锦堂看了看谢燕，“那日你拿出一袋金坠子和各色宝石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古怪。
出门在外，就算带些值钱的金银细软，也会带好花销的东西，怎么会是那些不好出手又容易露富的东西？
我倒是听说，京城内外有一个鼎鼎大名的乌衫贼，专门神不知鬼不觉潜进达官显贵家中，将财物盗走。
我还听人说，京兆府的衙差此前在京中追捕那乌衫贼，结果追到一处树林里刚巧偶遇你在那里，在和你周旋之后，便失去了那盗贼的踪迹。
你最好不是与那种人有勾连，否则只怕自己的仕途到头还不算，还要连累自家父兄。”
魏知易听了这话有些吃惊，他把谢燕又打量了一番，似乎没想到这个挺机灵的谢贤弟不光鬼主意多，竟然还与那传说中的江户盗贼可能扯上了关系。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道：“谢贤弟，愚兄与你相识的时日尚短，按理说不该交浅言深。
只是你此前一番妙计，这几日让三道河的河道明显降低了一大截，这种头脑实在让愚兄钦佩。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开口。
贤弟不论是否有仕途上的野心，都应该远离乌衫客那种盗贼之徒。
虽然我听闻他素来都是将偷盗来的财物散给各处的贫苦百姓，被人称为劫富济贫的侠盗。
但你是否想过，那些被他偷盗了的达官显贵，难道是什么等闲之辈吗？他们会甘心情愿白白遭受那样的损失吗？
他们在那盗贼身上吃了暗亏，又拿他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再变本加厉地从别人身上把损失的钱财榨出来。
这样一层榨一层，到最后叫苦不迭的也都还是那些百姓。
所以有的人得了钱财，解了燃眉之急，自然要叫那盗贼一声恩人，要感恩戴德。
可那些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接济的人呢？可能反而要平白无故被上头的老爷大人们搜刮得更狠。”
谢燕闷哼了一声，她不认同魏知易的话，可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番说辞也并非全无道理。
乌衫客的那些劫富济贫的行为，对于需要帮助的百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但是即便认同一部分，这会儿她也是不愿意承认的：“话虽如此，好歹有人因为他的举动，能从马上就被饿死的窘迫中暂时缓一口气。
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聊胜于无’！
能帮几个是几个，总好过有的人尸位素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她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朝贺锦堂瞥了一眼，然后话锋一转：“且不提那侠盗到底是义薄云天还是假仁假义，那般江湖上的人物也不是我一个能够结交到的。
贺大人也说了我是朝廷命官，虽然区区从六品，好歹也是官身，你们是觉得那乌衫客疯了，会主动与我结交？
这契纸和之前的那些金坠子和玛瑙翡翠，都是我在孙问岳宅子外面打转的时候撞见了一个当地的偷儿，刚好我的计划需要用不少银钱，索性就也‘羊毛出在羊身上’一回，我把那个偷了孙家的偷儿给抢了，这契纸就是在那偷儿手中的赃物里面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