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忙活完自己,抬头一看正襟危坐,依旧整整洁洁的贺锦堂,再看看旁边已经和自己一样灰头土脸的郑安,愣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你学我做什么?”她看了一眼郑安,又扭头问贺锦堂:“你倒是坐得挺稳当,郑安都知道学着我的样子把自己伪装一下,你怎么不也照着做?”
“伪装成什么?”贺锦堂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当然是饥肠辘辘、流离失所的流民了呀!”谢燕有些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平时感觉脑子转得挺快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迟钝成这样?
魏知易都同我们讲了,这地方许久都没有外人愿意靠近,我也听人说过,就连他们自己村子里跑出去的人都对这里讳莫如深,十分忌惮。
那你说,如果我们就这么光明正大跑过去,那个福运村里的人是会热情地招呼我们,还是会对我们十分忌惮防备,甚至干脆就粗暴地把我们给赶走?
这世上什么人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那当然是弱者了!”
贺锦堂坐在那里没动,似乎出门在外,粗布衣裳低调行事就已经是他的极限,有些不大情愿把自己搞得好像流民一样狼狈不堪。
谢燕见状也不勉强,伸手一指一旁灰头土脸的郑安:“我原意是留他在山上照看着三匹马,以及万一有什么情况的时候,好随时随地接应咱们的。
不过既然贺大人不舍得自损形象,反正郑安已经这副样子了,那就我与他下山到福运村去假装流民,贺大人就留在这山里面,照顾好三匹马,时刻准备接应我们。”
话音未落,贺锦堂已经抬手解开了束发的布条:“郑安留下看顾马匹。”
郑安有些不甘心,但是既然是流民,已经落魄到那种地步,却还骑着三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这也着实是说不过去。
他有些恼火地看了看自己的一身土,有些无奈地默默起身,去附近的小溪旁清洗去了。
贺锦堂将散开的一头黑发潦草地拢了拢,重新用布条束好,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利索,不少发丝散落在脸颊额前,一下子就少了平日里一板一眼的那种味道。
他又捡起郑安扔下的土块,也在自己的衣服裤子上面蹭了蹭,做完这一切,抬眼看向谢燕,似乎是在让她确认是否合格。
谢燕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摇摇头,对贺锦堂现在这副样子不是很满意。
“和平日里比起来,确实狼狈了不少,但是对于一个流民来说,还是太干净利索了。
你本身就生得人高马大,要是不做足功夫,只怕一下子就得叫人瞧出来不对劲。
你看你这脸上头上,都太干净了,那发丝太乌黑油亮了,一看就知道平时日子过得很好……”她一边说,一边抓了些细细碎碎的黄土,先往贺锦堂的头上洒了点。
那一层灰尘落下去,原本黑亮的发丝顿时就失去了光泽,变得乌蒙蒙、灰扑扑的。
谢燕对这个效果很满意,然后伸手将自己手上的灰往贺锦堂脸上抹了抹。
当她的手指触到贺锦堂脸上的瘢痕时,一种奇怪的手感迅速从指尖传来,贺锦堂也猛地向后躲开了谢燕的手。
谢燕一愣,忽然意识到,虽然贺锦堂平日里并不会特意戴上帷帽或者面具去遮挡自己的脸,但这也并不代表着他就对自己脸上的那些伤痕全然不介意。
于是她便识趣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脸上随便搞脏一点就差不多了,看起来比方才像那么回事儿多了!”
一边说,她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贺锦堂的反应,想要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方才的欠考虑而生气。
贺锦堂躲开谢燕之后,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怒气来,只是像之前一样木然地自己往脸上抹了些灰土。
这么一来,谢燕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人家这么平平静静的,自己若是冒冒失失开口道歉,会显得自己有点心虚,也无疑是又揭了人家的伤疤一回。
所以既然如此,那就罢了,不去提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等郑安回来的时候这边两个人已经都灰土土脸了。
贺锦堂同郑安叮嘱了几句,然后就带着谢燕下了山,两个人沿途还捡了两根又粗又长的树枝,就好像是拐棍一样,两个人拎着树枝健步如飞下山去,到了山下的路上才放慢了速度,一瘸一拐,好像已经累了很久体力不支似的。
两人一路摸着找到了福运村,谢燕原本的兴奋在远远看到福运村的那一刻,也悄无声息地加入了几分忐忑。
因为面前的场景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只是正常之中又仿佛处处都透着诡异。
乍看起来,不远处的福运村就和一个寻常的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依山傍水,背靠一座小山,山下散落着一些院落,在远处还有一汪碧潭,虽然田里看起来似乎有些干旱,庄稼也并不是很茂盛,但是那份静谧安逸的画面,和之前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比起来,已经颇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感觉了。
然而那种诡异的感觉,也恰巧就来自于此。
这村子周围一带,他们一路经过的地方,看不到一点山神庙、雨神庙之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过往的行人,要不是不远处的那些农家小院好几处都冒着炊烟,谢燕恐怕要以为这里其实已经被遗弃,没有什么留守此处的人烟了。
两个人脚步放慢了一些,一来作为两个逃难的流民,饥寒交迫之下不可能有那么充沛的体力大步疾走,二来既然这福运村有那样的名声在外面,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村子附近,远远看到几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一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盆,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脏衣服,似乎正准备去水边洗涤一番。
她们看到了远处的谢燕和贺锦堂,像是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忍不住朝他们张望了几眼,但终究还是不想与陌生人打交道,便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