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堂这么说,自然是想要从自己口中诈出点什么来。
可是谢燕如果能被他这么一诈就露馅儿,那她的脑袋也白长了。
闻言,她不屑地嗤了一声:“不教算了,不就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到时候显不出你贺大人的本事了么?
罢了罢了,反正你是我的上官,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既然你能找得到生路,那我又何必费那个脑筋!
白天折腾了那么久,这会儿我也乏了,不如贺大人也回去早点歇息?”
贺锦堂没有表示反对,默默起身朝门口走,走到屋门口他又停下脚步。
“那位段娘子将我们安顿在这里,应该是有她自己的意图,至于是什么,咱们还不清楚。
今晚送来的饭菜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对方也在观望,想要摸清我们的底细。
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你晚上不要出去,老老实实睡觉。”
“以不变应万变,让对方沉不住气先出手,对吧?”谢燕有些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知道了,你快去歇着吧。”
贺锦堂似乎有些不大信任地站在门口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开,从外面帮谢燕关好了房门。
谢燕把黄婆婆拿来的那几件衣服放在床边,和衣而卧躺了下去。
这屋子许久没有人住,尽管白天的时候她狠狠地掸了灰,现在躺在上头依旧能闻到一股子灰扑扑的气味,不过谢燕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会儿倒也没有什么可嫌弃的。
只是贺锦堂走了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觉得心烦意乱,总忍不住想要猜测乌衫客那家伙到底有没有在福运村这一带出没过。
她越想越觉得生气,气这贼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准话儿,若是他当时就直截了当表示拒绝,说绝不会来福运村,现在自己是不是心里也踏实许多?
偏生这人嘴上什么话都不肯说准,每一次却又都会猝不及防地出现,这也是谢燕这会儿心里面最不踏实的原因。
若是这一次平安无事,下一次叫自己再见着他,一定二话不说先给他几拳。
让他满嘴每一句准话!
让他说的和做的两回事!
让他叫自己白白提心吊胆!
可若是以后就再也遇不到了……
谢燕心头猛地一沉,一种被无形的大石头压住胸口的感觉迅速将她吞没。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边的那一摞衣服上,眼前也浮现出黄婆婆把自己当孙女一样看的慈爱目光。
过去在别院的时候,身边那几个老嬷嬷待她是好的,她们都是已故王妃生前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人,又怎么会对自家小主人不好。
只不过那种好是带着分寸的,时时刻刻守着规矩,保持着距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绝不逾越。
她们对谢燕的照顾无微不至,只是没有私心,也没有温度,谢燕也不知道究竟是规矩森严的嬷嬷都是这副模样,还是她们相信当年那术士的鬼话,认定了自己就是个灾星,所以害怕被灾星的煞气克到,又或者……
她们都是当年看着母亲长大,陪着母亲出嫁的老嬷嬷,或许她们都打从心眼儿里真的很爱被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女主人,所以当女主人早逝,她们会依照着女主人临终的嘱托,尽心尽力女主人尚且年幼的孩子。
但是,对于克死了自己疼爱了半辈子的女主人的灾星小主……或许她们的心里也或多或少是带着怨气的吧。
所以在别院的时候,她不喜欢呆在家里面,总要想方设法溜出去,因为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声如何,所以待她就像寻常孩子一样。
谢燕是多么喜欢那种没有距离的喜怒哀乐,乐在其中,找到机会就偷偷跑出去,也因此练就了一身爬高翻墙的好本事。
但这世上终究没有什么事会成为永久的秘密,随着谢燕年龄越来越大,胞兄谢宁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三天两头就要病一场,到后来更是闹了一场大病,险些就交代在封地那个偏远的地界儿。
等谢宁被急急忙忙接回京城,别院只剩下一个身强体健的谢燕,关于她的县主身份,还有“灾星”的说法便被捆绑在一起,渐渐不胫而走。
从此以后再没有和她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原本那些只当她是别的村跑来玩的小孩儿,看见她会面露慈爱的老人,也变得老远瞧见了她,就惊慌失措地拉着自家孩子急急忙忙跑回家去,还要将院门紧紧关上。
这个世上最令人难过的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先拥有之后再夺走。
之后的那几年,谢燕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从火炉旁拎起来,丢进了冰窖里。
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知道自己是“灾星”却还毫不介意地与自己说说笑笑的人,就只有那个专门劫富济贫的贼了……
思及此,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更甚,谢燕伸手摸过那一柄匕首攥在手里,感觉着手心里一片冰凉,整个人也仿佛又一次沉入了当年那条河湍急而冰冷的水流之中。
直到匕首刀柄的温度渐渐暖了起来,谢燕才微微回过神来,心里面才略略踏实下来那么一点。
祸害遗千年,自己不是总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的么。
那乌衫客也是各地官府衙门眼中不折不扣的祸害,他肯定没有那么容易出事!
谢燕一遍一遍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一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她才浅浅睡了一会儿,大概也就半个多时辰,那几个婆子就又过来送早饭,把她惊醒了。
早饭比较简单,只有稀粥和饼子,所以只有两个婆子过来。
她们依旧是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眼皮都不多抬一下,甚至连房门都不进了,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贺锦堂在那两个婆子进园子的时候就打开门从另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放下东西匆匆离开,上前又照例把两碗粥都检查了一下,确认同样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抬头看向刚刚走出门来的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