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亮出腰牌,竟然就被人这样看扁了,这让她有点哭笑不得。
并且听那段娘子的口气,并不似一辈子都没见过朝廷官员的乡野妇人会有的,这也让她忍不住感到有些好奇。
“好,既然你说我们帮不到你们,更救不了你们,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前把你们这个福运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给我听听?
我们这礼部小小采访使,就算救不了你们的性命,最起码让你们这些人落到如此境地的前因后果能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不也算做了一件好事,让你们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吗?”
段娘子听她这么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随即便又迅速熄灭,她有些苦涩地喘了一口大气,又缓缓叹出来:“我倒是想说给你们听听,好歹有人知道我们村到底是怎么沦落至此的,若真能警醒他人,倒也不失为一件善事。
只可惜,我敢告诉你们,你们却未必敢把这件事抖出去。”
谢燕挑眉,段娘子这话的口气可着实是不小,她扭头看了看刚刚换好了衣服过来的乌衫客,这会儿他不知道从哪儿倒腾了一身灰蓝色窄袖粗布衣裳,脸上也没有戴那块遮面的黑布,露出了俊逸的本来面目。
明明是一身务农、做工的平头百姓穿的朴素衣衫,被他这张脸硬生生衬出了一种清冷脱俗的超然气质。
段娘子前一天晚上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身黑衣的蒙面打扮,这会儿乍一看到也着实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要说便说,不要那么啰嗦。”谢燕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催促,“敢不敢说是你的事,敢不敢听,听了敢不敢抖出去,那是我们的事。
你只管决定要不要开口,要说便说,不说我们便走了。”
一边说她一边起身就往门外的方向走。
“好,我同你们说。”段娘子一看谢燕要走,赶忙开口叫住她,“我长话短说,你们听完便走吧,再耽搁下去,惊动了他们的东家,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谢燕没有理会段娘子那悲观的一再提醒,重新坐下来,示意段娘子有话快说。
段娘子这才将福运村里的事情与他们说了一遍。
福运村原本依山傍水,算是一处宜居又安逸的好地界,村子里的田地不算多,但是远离三道河干流,虽然也受年景的旱涝影响,但至少不会像河流两岸那些农田那么因为水患而被淤泥冲毁。
再加上村外茂密的树林和环绕的小山,村民们世世代代靠着田里的庄稼河里的鱼,再加上山上林子里猎回来的一些野鸡野兔,日子过得温饱有余。
这种平静稳定的生活在几年前突然之间被打破,距离村子不到十里开外的那座山上忽然来了一群人,将那座不算高的小山占了,福运村的村民别说是进山打猎,就连靠近那座山都不被允许。
山下有一条三道河的支流绕过,那是村民们平时捉些小鱼小虾吃的地方,打那之后这条河也被划进了不许靠近的地界之内。
村民们最初自然是不肯的,但是对方不知道什么来头,养着众多一脸凶相的彪形大汉,谁敢不服,轻则鼻青脸肿,重则伤筋动骨。
福运村世世代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人,哪里惹得起这些人,只当是村子周围来了山匪占山为王,他们不下山来村里祸害村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别的念头。
但是这样一来,一下子就断了福运村村民平日里一项主要的肉食来源,就连拾柴都被限制在村边的树林里,日子一下就变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段娘子的爹身为福运村的村正,别的村民可以因为惧怕而躲着不出头,他却不能。
于是他壮着胆子,带着村子里几个身强体健的壮丁,打算去与那伙人谈谈条件。
去是战战兢兢去的,回来却是喜出望外,活像是半路捡到了宝。
回来不久,段老爹就把村子里每家每户成年的男丁聚集在一起,同他们讲自己帮大伙儿谋了一条财路,说是山里发现了一处矿,那边正好急需人手干活儿。
一群人嘀嘀咕咕了半宿,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带着村子里年纪已经足够干体力活儿的男丁离开家,去那山里头做工了。
起初村中女眷并不知道那山里到底发现了什么矿,只知道家中的男人们去做工之后,定期能带回来不少银钱,比在家里耕种那几亩薄田,上山猎几只野兔下河抓几只鱼可要好得多。
有钱赚就能买更多的米面布匹,就能一家老小吃饱穿暖,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因此,尽管村子里面的男人对在那矿场到底做什么工,挖的是什么矿讳莫如深,不约而同地回避不谈,村中妇孺也没有起什么疑心,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这么过着。
讲起这一段往事,段娘子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怀念的神情,似乎光是想一想那一段“好日子”都忍不住感到开心和安慰。
谢燕却没有办法设身处地去体会她的那种感受:“照你这么说,你们福运村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又怎么会落了个诡异至极的名声?现在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她这么一问,瞬间把段娘子的思绪从回忆美好的那部分里强行抽离出来。
段娘子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后来,不知道是谁家的娘子,在自家男人回家来送钱的时候,同他说现在外面的盐越来越贵,不光贵,里面还掺了许多泥沙,做饭吃着都牙碜。
可是若是想要把泥沙滤出去,就得把盐都融了,沥干净泥沙再烤干,里里外外一折腾,原本就不多的盐又要变得更少,都快让人吃不起了。
于是下一次他们又回家来送钱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带回来了一大包雪白雪白的盐巴。
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村子里的男人们都是在山里给人家偷偷地熬盐,那个东家没有官家的盐引,所以才要这么偷偷摸摸找人去熬了再运到别处卖。
村子里的男人们听说现在官家的盐贵到吃不起,就偷偷摸摸从矿场偷带回来一些又白又好的便盐,挨家挨户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