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看了看站在队伍最末尾的谢燕,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内侍。
内侍尖着嗓子开口道:“祠部司员外郎谢燕上前说话!”
谢燕赶忙快步上前,在贺锦堂侧后方定住了脚步站了下来,抬头看向端坐在高榻上的新帝。
这位再从堂弟,她也是头一次见到,作为一名十六岁的少年郎,他看起来不算特别高大,更谈不上结实魁梧,看那身形倒是与谢宁有一拼,只是不知道体格是不是也和谢宁一样需要仔细呵护。
与此同时,新帝也在打量着谢燕,眼神里似乎也带着几分好奇,不过到底是真命天子,他眼中倒是没有旁人那种对谢燕“灾星”身份的抵触和恐惧。
“朕问你,”新帝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考虑到谢燕终究是宗亲,把方才的不悦略微往下压了压,语气还算平和地问,“你此前随贺侍郎到黎州一带行走,可有目睹葛县里‘河神娶妻’的把戏?”
谢燕愣了一下,她原本对于为什么新帝要宣她今日早朝上殿没有半点头绪,现在对方也算是问得直截了当,但她依旧感觉到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明明贺锦堂都在奏札里写得堪比话本一样精彩,今日还要特意把她叫来问这些。
但是圣上问话,自然不能不答。
“回禀陛下,臣当时的确在场,也的确亲眼目睹了‘河神娶妻’的整个过程。”谢燕迅速瞥了一眼跪在旁边的贺锦堂,点了点头。
“所以说,他们真的是用一个活生生的民间女子作为祭品,装入棺材给沉到河里去了?”新帝似乎原本对这件事的真实性还有些许存疑,本想着从谢燕口中求证一下,结果得到的答复竟然和贺锦堂的奏札里一模一样,这让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多了一分震惊和难以置信,“我大朔自立国以来,就向来不允许人殉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情存在。
而你们两个,身为朝廷命官,当时既然就在现场,又为何不加以阻拦,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好好的一个活人给献祭了呢?!”
谢燕一愣,之前贺锦堂对周围的一切都是旁观的姿态,她以为这是新帝与他君臣二人之间的一种默契,过去也一直都是如此,结果现在新帝责怪他们没有阻拦那一场祭祀?
可若是因为这种缘故而斥责贺锦堂,今日还特意把自己叫来求证,那贺锦堂这厮也未免有些冤枉,毕竟他后来也是让郑安去把沉河里的棺材又给捞了出来,打开看过,里面被淹死的只有一只猴子,还有一大堆用来加重量的大石头,那所谓的新娘根本就是障眼法而已啊。
谢燕转念一想,这些细节在那封奏札上面好像还真的是只字未提。
这么一想,她心下顿时有了判断,于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对新帝道:“回陛下,此事臣当时也颇为震惊,也有问过贺侍郎我们是否应该出手制止。
但……”
她用有些犹豫的语气,拉了个不轻不重的长音儿。
“但什么?有什么你就尽管说,不必吞吞吐吐。”半大孩子向来是最没耐心的,新帝见她支支吾吾,立刻开口催促,“朕问你话,难不成你还要对朕有所隐瞒不成?”
“臣不敢!”谢燕连忙回答,“当时臣问贺侍郎的意思,贺侍郎说他是陛下亲封的采访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让他游走四方,帮陛下收集各处奇闻轶事,他照做就是了。
陛下没有要他这个采访使插手各州县事务,那便不是他该管该做的。”
谢燕话毕,一旁的林重贵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似乎是对贺锦堂的做法颇有些鄙夷之意。
他这么一哼,他身后的一众武将们便也好像得了某种信号一样,开始互相传递着眼色,隐隐似乎还能听到细微的叹气声。
若是只有一个人很轻的一声倒也没什么,此时大殿里面光是武将就有几十人,这些人再怎么不着痕迹地交换眼色,小声嘀咕,也能汇聚成一片嗡嗡声。
另一侧的文臣们倒是还算安静,毕竟前面站着荣清呢,再怎么着贺锦堂也是他的义子,这功夫公然挤兑荣相公的义子也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他们就都老老实实保持着安静,谁也不敢贸然出声,只不过也有人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让原本整整齐齐的队伍一时之间也显得多了几分躁动。
“这叫什么话!”新帝一听这话登时怒斥一句,他的脸也跟着涨红起来,似乎是被下面一众大臣的反应给弄得有些下不了台,“朕封他做采访使,何时说过只管收集奇闻轶事,却对百姓的遭遇不闻不问,袖手旁观了?!
虽然先帝崩殂多年,我未能多受他的教诲,但身为君王需爱民如子,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贺侍郎,我何时叫你在外面眼睁睁看着有人这么胡作非为,就光是记录下来,除此之外不管不问的?!”
贺锦堂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新帝这么一训斥,方才还强压着没敢出声的一众文官之中也开始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要知道,贺锦堂与其他人大有不同,其他人能够有个一官半职,大部分是从科举当中拼杀出来,凭借着自己的才学爬上来的。
还有一部分虽然是名门望族子弟,靠着旁人的举荐混上官职的,但那也是经由吏部考课拔擢,能够有资格站在大殿上的,都有一身说得过去的本事和政绩。
唯独贺锦堂,他虽然出身不凡,但是尚在孩提时就死了父兄,之后一场大火便让原本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一门从此没落。
他自己脸上有疤,照理来说就连入朝为官,哪怕只做个地方小吏的资格都不能够拥有,能够成了礼部侍郎都多亏了义父荣清的极力举荐,有荣清那一层顾命大臣的颜面撑着,再加上贺大将军生前的口碑和名声着实是很好的,这才没有人过于计较。
而这还不是重点,真正让众人忍不住犯嘀咕的是贺锦堂那采访使可是新帝亲自任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