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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只是窃窃私语的廊下忽然多了几分骚动，谢燕本是不打算理会的，直到她听见有人说了一声“贺大人”，这才抬头看过去。
贺锦堂穿着与她初见那天的红色官服，正从远处走过来。
周围的其他官员看到他，都很给面子地开口同他打招呼。
不过谢燕作为旁观者却看得明白，别看这些人一个个态度很是客气，但他们的眼神，还有脸上的表情可就十分微妙了。
很显然，这些人之所以会对贺锦堂这么客气，一小部分是源自于已故的贺大将军在朝中的威名，那是无人能够撼动的，自然是要给些面子。
还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无非是这位贺侍郎虽然鲜少在京中，模样被火烧过之后有些瘆人，性子也不大好相与，但毕竟他还是荣清荣相公的义子，听说先前读书那会儿也受过尚书右仆射修文翰的点拨。
当朝三大相公里面，一个是他义父，一个算他恩师，除了与那枢密使林重贵没有什么来往和交情之外，可以说已经是相当有牌面了。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已故的贺大将军若是说“人走茶凉”，那这些人想一想那两位相公，也不敢当面就怠慢贺锦堂。
贺锦堂对其他人的态度可以说是客气而冷淡，一路过来该有的回应和礼数都不欠缺，只是都很浮于表面，摆明了与那些人当中任何一位都没有交情，也没有去结交的意思。
和那些人虚应过，贺锦堂走到谢燕旁边，一撩袍子坐了下来，姿态挺拔，一脸漠然，周围的人知道他向来不喜攀谈，也不爱别人打扰，便识趣地继续三五成群低声说话，没有人不识趣地往贺锦堂跟前凑。
不过有他这人高马大的坐在谢燕旁边，倒也把周围那些人的视线都给阻隔开了。
那些人想要打量端详谢燕，就不得不让自己的视线绕过贺锦堂，而贺锦堂因为当年的那一场大火烧伤了脸，几年前就因为有人提他脸上的疤痕，认为这样的样貌已经不应该再入仕为官，结果惹怒了荣相公，让一向温和的荣相公难得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了一回。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记忆犹新，虽然术业有专攻，各司其职，官职各有高低，但能够熬到五品的京官，又有哪个不是千年狐狸般的道行。
盯着贺锦堂那张疤脸看是会得罪荣相公的禁忌，谁也不会就为了多瞥那灾星几眼，再惹得贺锦堂多心，从而开罪了荣相公。
谢燕不知道当年贺锦堂因为脸上有疤惹非议的事，但从那些人主动回避目光的样子也大概能够猜得出来，这些人怕的肯定不是区区礼部侍郎，更不是死去的贺大将军。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暗感叹，果然自己遭遇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源自于父亲谢序之的软弱和尴尬的地位。
一个只有血统尊贵，却没有任何的实权和势力的闲散郡王，又是温吞吞软绵绵的性子，对于“灾星”一说的态度又本身就很暧昧，这也就怪不得其他人那么有恃无恐了。
又过了一会儿，到了早朝的时间，一群人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朝堂之上。
虽然今日不是什么大朝会，大殿上没有密密麻麻站满了所有九品以上的京官，但依着官职级别，谢燕还是被安排在了文官队伍的最末尾，背后距离大殿门口也没有几步距离了。
站在最后也挺好，背后没有人，不用再被人盯着，谢燕也自在了许多，顺便还可以借助着自己这“得天独厚”的站位，悄悄地观察殿上的其他人。
贺锦堂这个四品官不大不小，比自己的位置要靠前不少，他站在一众文官当中，显得格外高大，有肥肥大大的宽袖朝服衬着，倒是看不出魁梧，却也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人瞧见的那一个。
站在所有人最前头自然是那三位顾命大臣。
谢燕在家里听谢序之谈论过这几个人，这会儿哪怕是头一次见，也大概能够分辨得出来谁是谁。
站在武将最前头，生得最是高大威猛的自然就是林重贵，身为枢密使，虽说不直接掌兵权，但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年纪尚轻，只有十六岁而已，并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曾经在沙场上拼杀过，战功累累的林重贵自然就是最受圣上倚重的。
即便说是不掌兵权，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天下兵马几乎就等同于归他调配。
估计林重贵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份权力有多大，因此站在队首姿态里面都莫名透着一种倨傲，看向周围的时候，都是用眼角去睨着别人，下巴微微扬着。
站在文官队首的两个人自然就是荣清和修文翰两个人，只可惜谢燕站在文官的队尾，离这么老远，别说样貌了，她就连人家那两位的后脑勺都看不见。
很快，年少的新帝在内侍的引领下来到殿上，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看起来稚气未脱，尽管很努力地想要端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却怎么看都生不出半点敬畏，只觉得像是个在学着大人模样玩过家家的小孩儿。
这位新帝款款坐下，殿上奏乐，群臣叩拜，一番流程走完，这才开始煞有介事地由下面的大臣逐一向新帝奏报公事。
这期间没有谢燕什么事儿，她除了略有些生涩地跟着行了叩拜礼之外，就杵在那里无所事事，平日里她可没有寅时不到就起身的时候，这会儿站在那里时间久了，感觉前面那些人的奏报都好像是和尚念经一样，嗡嗡一片，比什么别的动静都更能使人催眠。
就在她眼皮越发沉重，甚至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新帝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礼部员外郎谢燕可在？”
谢燕猛然回过神来，一瞬间便清醒过来，她连忙侧出两步，规规矩矩行礼道：“臣在！”
而这时，她才注意到，贺锦堂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