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未到,香薷就把谢燕叫了起来,谢燕迷迷糊糊爬起来,坐在镜子前头半寐地让香薷帮自己梳好头发,呵欠连天地穿好了官服,戴上官帽,出了院子准备出门。
刚到前院,就看到谢序之一身郑重的郡王朝服,正在那里候着呢。
谢燕愣了一下:“圣上也宣父亲进宫上朝?”
谢序之摆摆手:“那倒是没有。爹是想着,今儿是我燕儿头一回上朝,爹怕你心中惶恐,所以才特意准备了一下,陪你一起去!”
“既然不是圣上的旨意,父亲还是脱了朝服回去歇着吧。”谢燕听得清楚,谢序之每次开口都会希望自己能顺着他的措辞,开口叫一声更显亲昵的“爹”,但是她却开不了这个口,“我又不是别人家养在后宅里的闺秀,没有那么多出门在外的惶恐。”
“那可不行,那贺大人上朝的时候都被圣上给斥责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之前你是与他一同出去为圣上办事的,所以我这不是怕……”
“怕万一贺锦堂的过错也有我的份?”谢燕抿了抿嘴,“就算真是如此,父亲又当如何?当着早朝上的一众朝廷大员,公然护短,顶撞圣上?”
谢序之有些尴尬地伸手挠了挠眉心,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讪讪的:“那……顶撞圣上的事情爹肯定是做不出的……
不过,求求情总还是好的吧?
再怎么说,从辈分上来算,我也是当今圣上的伯父……”
“父亲,这种话还是不说的好。”谢燕提醒谢序之,“不管当今圣上年纪多大,他都是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君王,他若敬您,叫您一声伯父,那是圣上对您的情分,他若不说,您怎么敢在他的面前抬自己的辈分?
那许多年前的教训,您恐怕比我应该更清楚才是。”
谢序之被谢燕这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别看自己这女儿平日里脾气一旦上来了,颇有些不管不顾,就算是天也要给捅个窟窿的劲儿,但冷静的时候,看问题却比那不成器的儿子都还要更显成熟周全。
“那……那……那要不爹今儿就不和你一起去了,爹在家里等消息,如何?”谢序之觉得谢燕这话说得颇有些道理,于是迅速思考了一下,改了主意,“若是圣上没有责怪你什么,那就是虚惊一场,也让他们瞧一瞧我女儿身为女官,可以独当一面的样子。
若是圣上真的责怪你,那……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到时候大不了我私下里进宫求见,同圣上好好说一说情,怎么也不至于没有回旋余地的。”
谢燕没有表态,只是让谢序之快点回去歇着,然后独自一人出了门。
大朔五品以上的官员需要每日上早朝,文官一般习惯于坐车,武将则更喜欢骑马。
按理说,礼部祠部司员外郎是个妥妥的文官官职,但谢燕嫌这么短短的路程还要折腾车夫套马车,便依旧骑自己的那匹白马进宫。
刚出昭德郡王府的时候,私下里还安安静静,看不到别的人影,等走了一段路,越来越靠近宫门的方向,就陆陆续续开始能够遇见一些其他上早朝的官员了。
谢燕过去在别院长大,接回京城之后即便不守规训,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终究是女眷,所以对朝中大臣并不熟悉,只从谢序之嘴里零零星星听说过一些。
其他人也是一样,不管在外面听到过什么样有关昭德郡王家女儿的恶名,对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却也大多并不知晓。
于是就这样两不相扰地来到了宫中,一众官员在待漏院等待上朝。
除了荣、林、修三位相公在政事堂当中稍歇之外,其他官员一律于廊下或坐或站,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谢燕作为一群朱红官服当中的那么一抹深绿,看起来格外扎眼,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找了一个角落独自坐在那里,依旧吸引了许多目光。
谢燕的容貌与谢宁不敢说十分相近,至少也有七八分,尤其这会儿又身着官服,一副男子打扮坐在那里。
周围的人偷偷议论着,嘀咕这个看起来清秀俊美,但是略有些英伟之气不足的不会就是昭德郡王家的那位世子吧?
谁都知道,昭德郡王府的世子生得面如冠玉,但从小体弱多病,长大了身子骨虽说硬实了不少,却依旧比别的同龄男子更显文弱。
可是……那位世子不是因为入弘文馆比别人都晚了好几年,所以到现在还未能完成学业,也就是说,那位世子尚未入仕……
所以这位……
很快,有人想起之前圣上命人去知会过昭德郡王家那个被封了礼部员外郎的女儿今日上早朝。
意识到那个他们眼中的绿衣小郎君就是之前差一点去和亲,后来却莫名其妙做了女官的谢燕,周围那些人的目光也就变得更加放肆起来。
这些人的眼神之中,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当朝第一个可以上早朝的女官,而是一只猢狲套上了官服人模人样晃进了宫中似的。
谢燕呼吸吐纳,眼观鼻鼻观心,让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脚边石缝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小草,以忽视周围那些毫不遮掩的审视目光。
这些年来,什么样的目光是善意的,什么样的目光是探究的,什么样的目光又是带着鄙夷、嫌弃甚至敌意的,她早就已经可以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若是换个场合,换个身份,那几束拿她当猴子看的目光背后的主人,估计这会儿已经捂着眼睛满地打滚儿哀嚎了。
可是现在不行,她是一个从六品上的小小员外郎,在这一群五品及以上的朝廷大员中间,本就处于劣势,更何况即便算上县主的身份,似乎也并不能让她的腰杆儿更硬一些。
毕竟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昭德郡王一门能够平安度过危机,靠的就是夹着尾巴做人。
她只是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家伙也这般不能免俗,她就晚些再来了,也能少被那些人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