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沉默了。
虽然说封地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已经有点模模糊糊的,记得比较清楚的也都是别院大墙之内的那些景观楼台,饶是如此,他也依旧觉得那与京城的繁华热闹、美轮美奂无法比拟。
那外面其他地方……
“你与我说的这些,可也与父亲说过?”他心里腾地升起一种浓浓的忧虑,有些不大踏实地问。
“没有,但我觉得父亲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谢燕摇摇头,“他虽然没有野心也没有什么抱负,到底也还是生在宗室之中,身为皇亲,早年又亲身经历过当年的战乱,对这些是自然要比你更敏锐。”
谢宁觉得妹妹所言极是,忙不迭点头:“那咱们就都要摸着石头过河了……我以后一定会警醒着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及时留意,你到黎州去赴任也一定不要冒险行事,保全自己才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谢燕应了一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句话几乎快要成了昭德郡王一门的家训了,不光谢序之挂在嘴上,就连谢宁也深以为然。
但是在谢燕看来,这个青山也不是自己想留不想留的问题,在大势所趋面前,真能凭自己心意去左右命运的又有几人?
若黎州的事情,就只是单纯的河神娶妻,活人献祭,这或许还可以用父母官无能,尸位素餐,黎州山高皇帝远,又不富庶,于是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解释。
可是那铁神庙呢?骗了乱求神的百姓家中铁器,融成铁锭偷偷运走,这幕后之人意欲何为,让人不敢深想。
还有那福运村背后的私盐场,若说贩私盐的人或许还只是贪图钱财、目无法纪,存着侥幸心思的黑心商贩,那制作私盐的可就不是那么单纯了,必然是一伙不容小觑的势力。
黎州的种种都让谢燕意识到,那里的乱象绝非“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能够武断概括的。
或许穷山、恶水以及刁民,本就是有人蓄意营造出来的,用来掩盖背地里更严重的恶行。
而这么大的动作,这么嚣张的行径,若说只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匪徒,谢燕也不信。
这些人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去有恃无恐地作恶。
至于这个靠山是谁,现在谁也说不出来,只能好像盲人摸象那样,慢慢去摸索,争取能够拼凑出一个全貌来。
当然了,这些谢燕都不会和谢宁说,更不会告诉谢序之,这父子两个的性子她可太清楚了,真听说事情严峻到这种地步,不但会坚决反对她去黎州,甚至还会病急乱投医,指不定憋出什么馊主意来。
之后的两三天,谢燕过得很悠哉。虽然新帝已经在殿上算是下了口谕,但之后该走的流程一点都少不了,起码第一步就要经尚书仆射进行初核。
偏偏那天在殿上所有人都看着呢,作为尚书左仆射的荣相公对此似乎并不是很赞同,就算没有在殿上当面顶撞圣上,不代表他私下里不会再去寻求转机。
这一次调动横竖都绕不开荣相公所管着的吏部。
所以到底最后怎么样,现在尚不可知,谢燕也不想多理会,每天自顾自在院子里琢磨贺锦堂送给她的那几本书里与人近身缠斗的破解招数,一边琢磨一边在院子里面比划,经常把自己折腾得满头是汗,却乐此不疲。
谢序之也果然跑遍京城,找了一个他觉得最靠谱的厨娘,那厨娘不光会做的菜多,还能在有限的食材里翻出花儿来,并且人生得也是结结实实,有一副好体格。
谢序之把人带回来之后,就让王府里的厨子歇了几天,家中一日三餐都让这厨娘来做,几天下来全家上下对她的手艺倒也都十分满意,谢燕也觉得很合口,于是厨娘就被留了下来。
又过了两三日,吏部令史登门,将谢燕调任黎州通判的告身送到了昭德郡王府。
谢燕攥着自己的告身,心里掂量着,看样子荣相公也是折腾了好多天,到最后依旧拗不过新帝的意思,终于还是妥协了。
虽然说谢序之对于谢燕去黎州做通判始终带着几分忧虑,但告身下来了,也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事终归不会再有什么新的变数了,倒也让他莫名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之前准备了那么多带去黎州的东西,总算是能兼顾周全了。
当天下午,谢燕正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书,香薷忽然一溜气跑了过来,在回廊里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一点点就摔在地上。
“你这小丫头,慌慌张张跑什么?”谢燕有些好笑地示意她别着急,“火烧屁股了?”
“不是的,姑娘,王爷让我来请您过去,”香薷气喘吁吁地说,“王爷请了贺大人来,说是要招待他在府上用饭,所以让您也过去一起说说话。”
谢燕有些无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的是太自作主张了……
她能猜出谢序之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觉得贺锦堂作为自己的上官,这一次和她一起被贬官去黎州,所以他也就等于是谢燕在那边最能依仗的人,谢王爷这是想要跟人家拉拉关系,不论是在那边做事,还是以后有什么调回京中的机会,都别落下自家女儿。
“人已经来了?”不过眼下令谢燕有些惊讶的是,贺锦堂竟然愿意来赴这种约。
“来了,正在客堂那边与王爷饮茶呢。”香薷说,“王爷吩咐新来的厨娘今日要在贵客面前露一手,这会儿正在后厨忙活着呢。”
谢燕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起身跟着香薷到前面去。
到客堂那边,贺锦堂果然和谢序之一起坐在那里喝茶闲聊。
或者说,贺锦堂负责喝茶,谢序之负责闲聊。
看着那位绷着一张脸,没有什么情绪,坐在那里仿若木雕的贺锦堂,再看看对面眉飞色舞的谢序之,谢燕心里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做媚眼抛给瞎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