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序之本来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找多少个护卫够用了,被谢燕这么一说,也又犯了犹豫。
谢燕说的那个原因的确在理,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这边新帝下了旨,不光三位顾命大臣没人敢开口反对,甚至人家还先一步警告了,不许他谢序之进宫去给女儿求情……
然后这边自己没去求情,转身给女儿请了一群高大威猛的护卫一道跟着去黎州……
这事儿要是从为人父母用心良苦这一点去看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若是遇到那歪嘴的和尚来念经……那可就好说不好听了。
到时候再说他这么做是故意表示对圣上的不满,那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那你总要身边有人才行。”谢序之想了想,打消了之前脑袋一热的念头。
“香薷我带走。”谢燕早就考虑过这件事了,“有她照顾我的起居就够了。
贺大人身边的护卫非常高大威猛,一个顶仨,之前在黎州那边他也出力不少,信得过。”
“再信得过也是别人身边的人,对你来说不一定使唤得动啊……”谢序之犹犹豫豫,“不然爹也不多找,就给你挑着武艺好又老实的带两个走,行不行?”
“一个也不带,我不喜欢不知根底的人在周围转来转去。”谢燕依旧一口回绝,“黎州地界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到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功夫越高反而对我越不利。”
谢序之琢磨了半天,总觉得谢燕这话说得分明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给她找护卫硬找的理由,可是又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谢燕似乎很不想带着属于自己的贴身护卫随行,但自己这女儿决定了的事情,他向来也是劝不动的,于是只好点点头:“那爹给你找个厨娘吧!香薷平日里照顾你虽然是好的,但毕竟她不会做饭。
到了黎州那边,也不知道当地的厨子厨娘手艺行不行,都到那种地方了,吃饭总还是要吃得舒坦点吧?
而且我给自己女儿找个厨娘带过去,这总不至于犯了谁的忌讳,你说是不是?”
谢燕本想着轻装上阵最好了,但转念一想,之前在黎州的那些日子,好像确实只受魏知易招待,吃了一顿舒坦可口的饭菜,其他时候都不能叫吃饭,只能叫充饥。
于是她便答应下来。
谢序之立刻来了精神,马上就行动起来,开始张罗着给谢燕寻一个愿意跟着一起去黎州的厨娘。
有事能给谢序之做,谢燕的耳根也终于清净下来。
不过这份清净也没过多久,谢宁又跑来了。
“妹妹,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不通,你们在黎州那地界不过也就是没出手干涉那边的什么祭河神之类的事情,要说有错,错误最大的也应该是黎州的父母官。
结果怎么圣上因为这么点事,就把贺锦堂贬了官,还要让你跟他一同被罚去黎州……这简直就是倒霉到家了,按说你们两个罪不至此啊?”
“哦?你真的觉得贺锦堂被贬官到黎州真的是倒霉到家了吗?”这会儿院子里没有旁人,谢燕开口问谢宁。
她知道,谢宁这个昭德郡王世子其实也不好做,露出自己的聪明容易招人忌惮,一心为了避免惹麻烦,就让自己始终混着日子过也不行,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日子混不下去了,到时候脑子也磨傻了,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次出去让谢燕清晰看到了民间真正的模样,他们所能看到的种种乱象也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一点点油花儿罢了,现在京城里粉饰出来的太平盛世还能撑多久,谢燕也说不准。
她希望的是真有那么一天的时候,卸下伪装出来的胸无城府和大智若愚,谢宁能真的撑起昭德郡王府的门面。
谢宁见谢燕问自己的时候神色格外郑重,也正色认认真真思量起来。
“从正儿八经的四品京官……到五品下州的知州……”他沉吟着,眉头皱起来,虽然能察觉到妹妹话里面的意有所指,但是这笔账他还是有点算不明白,“这怎么算都是亏吧?”
“他之前的确是四品的京官,但是这个四品京官却也是孑然一身,手里既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什么能够差使的人。”谢燕提醒谢宁。
这是她前一天下了早朝回家之后,睡了一觉,把乱哄哄的思绪沉淀下来之后,一睁眼就想通了的事情。
谢宁毕竟脑子不笨,只不过从十二岁之后就一直在京城里,除了养病就是读书,压根儿没有接触过仕途上的任何事情,所以对这些还有点不开窍。
这会儿被谢燕这么一点拨,他也感到茅塞顿开:“这么说来还真是。
过去虽是四品的礼部侍郎,但是因为样貌的缘故,还有身世,外面总有人说他不祥,所以礼部稍微重要一点的事情都轮不到他,根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也是因为这样,圣上才给他安排了一个采访使的差遣。
所以他这京官做得,看似品级不低,俸禄也不少,但实则处处都是辛酸。
现在被贬去黎州做知州,虽然成了五品的下州州官,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州之长,很多事就做得了主了!”
谢燕笑了,她就知道自己哥哥的脑子是灵的,只不过以前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而已。
“哥哥,你离开封地到现在,有八年多了吧?还能记得那边的模样吗?”谢燕脸上的笑容很快便淡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谢宁。
谢宁摇摇头:“不瞒你说,其实记不起太多了。咱们两个被送过去之后,我三天两头就闹病,那些嬷嬷也不许我出门,我现在倒是能记得别院里的样子,别院外面我鲜少涉足,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记得,印象还特别深。”谢燕表情有些复杂,“小的时候我觉得封地那边很好玩,上树掏鸟下河抓鱼,跟附近庄子上的小孩儿玩在一起非常开心。
后来你被接走,我灾星的名声传开了,那些孩子见了我都躲着走,一想到我的父亲和哥哥都在京城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我在偏僻的封地被人嫌弃,我就觉得日子比黄连还苦。”
“妹妹……”谢宁有些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
谢燕抬手拦住他,不让他试图开口说任何自责的话:“可是直到我去了黎州那边,我才知道,即便是被我嫌弃的封地,和其他山高水远的州县比,也像世外桃源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