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的晚饭是厨娘张罗的。
隔了好几天,她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也是心里倍感踏实,把自己看家的本事都给用了出来,忙活得很快乐。
吃过饭,贺锦堂把谢燕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这间书房谢燕之前也路过了几次,毕竟想要从那暗门过来就必须要经过这里。
经过这几日,贺锦堂这边的进度也很明显,案头上的卷宗已经只剩下不过巴掌厚的小小一摞了。
“贺大人这是把前头那位留下来的摊子理顺得差不多了?”谢燕随手拿起一本在手里掂了掂,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嗯,有那些人从旁协助,做起事来速度也快得多。”贺锦堂意有所指,“不用担心有看不懂的地方。
谢大人那边呢?通判厅只有你一个,翻阅那些账册卷宗应该很劳心费神吧?”
“不劳心费神。”谢燕摆摆手,“我已经统统都看过了。
征收赋税的账目漂漂亮亮,清清楚楚。
州中各县的徭役狱讼也都中规中矩,干干净净。
那前任通判与前任知州是一起被革职押送去京城的,死都死在了一起,两处院子之间也有暗门连着,所以自然也没有什么对知州政务废弛的黑账。”
“哦?”贺锦堂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面前黑沉的桌面,“看样子就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咯?”
“错。”谢燕一摆手,“问题大了去了。
那些账目卷宗若是放去别处,的确称得上是清清楚楚,票漂漂亮亮,唯独在这黎州不行。
这黎州本身就是污泥浊水,混沌不堪,这么一个怪事频出的地方,偏偏账目和卷宗都做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所以你说这些人到底是聪明还是蠢?
你说他们蠢吧,他们能给你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卷宗清清楚楚,只要不亲自到各处去一笔一笔查起,完全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是你说他们聪明吧,他们难道就看不出这种账册卷宗放在黎州这地界,就好像是在癞疮疤上面涂脂抹粉一样,长眼睛的能看出不妥,没长眼的也能摸出不平来啊!”
她这比方打得实在是过于形象,贺锦堂微微低下头,清了清嗓子才把顶到嗓子眼儿的笑声重新压回去。
谢燕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笑意未褪的眼睛,张开嘴,又临时把冒出来的问题换了一个:“所以,咱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把这狗屁疮疤直接给掀了?”
贺锦堂又绷了绷嘴角,清了清嗓子才说:“现在就揭疮疤还有些操之过急,我们还没有那个实力。
你今天拒绝了马骞送吃食,不也是想要把钩下得更深一点吗?
我原本还真不知道,谢大人原来竟有如此心机。”
谢燕背着手在屋里来来回回溜达,恨不得把地上都跺出几个坑来:“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啊!
这叫什么?时势造奸雄!
我可不想当什么奸雄,我想当英雄,堂堂正正的那种,快意恩仇的那种!
现在这样,窝在衙门里跟他们斗心眼儿,我感觉自己不是英雄,也不像奸雄,倒是像一只被困住的狗熊!”
“倒也不必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贺锦堂轻飘飘接了一句。
谢燕一记眼刀飞过去:“贺大人不会以为自己能摘出去吧?你跟我一样,咱们两个是一对狗熊。”
“想来应该不会太久了。”贺锦堂起身把书房门打开,指了指门外,“你看看那边的水池。”
门外的郑安闻言,赶忙让开一旁,以免挡了贺锦堂的视线。
谢燕站在门口往外看。
这夜的月亮特别明亮,院子里面的一景一物都被月光照着,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那池塘里面支棱着的半枯萎的荷叶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池子清水静静地在月光下被夜风吹着,荡漾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咦?”谢燕愣了一下,再朝外面多看几眼,这内院里除了郑安之外,再没有外人在了。
她退回书房里,示意贺锦堂把门关上:“谁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天咱们随口谈论了一下这院子里的荷花,你说看着凋败的枯叶残花不顺眼,回头叫人铲了。
当时咱们周围肯定没有旁人,只有几个这院子里的杂役在外面帮忙打扫……”
贺锦堂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刚刚打开门来想要让谢燕看到的。
“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人手。”他顿了顿,“我们自己的人手。
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哪怕是狗熊,恐怕也要多当几日。”
“几日?”谢燕挑眉睨他一眼,“那你这人还挺乐观的嘛……”
“嗯,再过几日,就可以出去走动走动,换换心情了。”贺锦堂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但眼睛却有意无意扫向谢燕的脸,似乎想要看看她听到这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谢燕的眼睛果然有那么一瞬间亮了起来,不过更多的还是疑惑:“你怎么这么笃定过几日我们就能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了?
前几日我只不过想带着郑安去街市上逛一逛都被马骞给挡了回来,到现在,咱们到这边上任有快一旬了吧,咱可还没踏出过这衙门一步呢!
知道的是来做官,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来这里蹲大牢的!”
“依照惯例,新官上任,交接好了手头所有的事务和卷宗、账目之后,知州是需要到本州各县巡查一番的。”贺锦堂回道,“这么多日下来,外面该安排的,该打点的,估计他们也都弄得差不多,不可能一直拦着我们。
最近这种想方设法把我们困在官府里,也不过是一种试探,看看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变成同路人。”
“知州可以出去巡视?”谢燕一听这是理直气壮的事,顿时来了精神,“那通判呢?我没做过这劳什子官,我可以名正言顺出去吗?”
“那是自然,通判的行动比起知州来,只会更自由自在,更没有约束。
只不过,依着惯例,知州出外巡查的时候,通判要代行知州的职责,若是你与我一同走的话,可能马参军就还要再辛苦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