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第一个冲上去,激动得语无伦次:“侄女!你听见没有!第一!本王就知道你天下第一!是最最厉害的侄女!”
云潇被他晃得头晕,嫌弃地把他推开:“叔,你口水喷我脸上了。”
众人哄堂大笑。
晚宴照常举办。
营帐外的空地上,篝火燃起,长桌摆开,各族使臣被请入席中。
这些使臣此刻大多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可看到大周这边井然有序、笑语喧哗的模样,不由得又在心中暗暗感叹。
大周,果然底气十足。
席间,恭维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走到云潇面前,说着各式各样的祝词与赞美。云潇应着,杯子里的酒换成了茶,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另一边,几位小国使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这位云阳郡主,当真是十几岁?”
“千真万确。据说几个月前才落水醒来,之前痴傻了十余年呢。”
“这要是痴傻,我们算什么?”
“……算活着吧。”
几人沉默了一瞬,又有人忍不住感叹:
“大周有此人,日后怕是更盛。咱们这些小国,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大周走稳妥些。你看西蜀太子,非要搞事,现在人被押着,还不知怎么收场。”
“可不是么。要我说,金太子若是不搞这些幺蛾子,老老实实参加秋闱,以他的本事,说不定还有争第一的指望。”
“可惜啊,偏要选那条路。”
“争第一?”旁边一人嗤笑一声,朝云潇的方向努嘴,“他拿什么争?拿那张嘴吗?”
几人低低地笑起来,颇为幸灾乐祸。
酒过三巡,有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忽然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走到云潇面前。
云潇认得他,御史台的周大人,此前在朝上弹劾过她好几次,说行事荒唐、不堪高位,还说仗着圣宠、目无纲纪。
云潇当时没怎么搭理他,只当是御史台例行公事,弹完就忘。
可此刻,周大人站在她面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翕动好几下,才憋出句:“云……云大人。”
他忽然深深一揖:
“老夫此前弹劾云大人,是老夫目光短浅。老夫在此,向云大人赔罪。”
云潇愣住。
周围几个原本说说笑笑的官员也安静下来,目光地落在两人身上。
周大人是朝中有名的老顽固,向来刚直,弹劾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从来没听说他向谁道过歉。
今日,他们也算是开了眼了。
云潇沉默片刻,忽然弯起嘴角,伸手将他扶起。
“周大人言重。大人弹劾本郡主,是本分、本郡主做事,也是本分。”
“你我各司其职,谈不上赔罪。”
她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
“周大人若真觉得过意不去,日后本郡主再有折子送到御史台,还请大人下手轻些。”
这话说得轻巧,却给足周大人面子。
周大人连声道:“不敢不敢,老夫绝不妄加弹劾。”
云潇将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官员们对视几眼,心中各自感慨。
这份胸襟,难怪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夜风拂过,篝火噼啪作响,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谈笑声交织,飘向太平山的方向。
白天还被刀光血影笼罩的山峦,此刻安静地矗立在月光之下。
乌云褪尽,星汉灿烂。
人行世间,渺然如逆旅,故事各异,唯此情此景,当浮一大白。
……
与百官喜乐喧腾不同,右相的脸色却越发深沉。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面前的美酒佳肴纹丝未动,手中的酒盏被指尖反复摩挲着,盏壁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
所有的笑声与祝词落在他耳中,都变成杂音。
他在分析朝中的局势。
今日这场秋闱,表面上是巡猎竞技、各国使臣献礼,可暗地里几方势力绞杀博弈,最后最大的赢家,毫无疑问是云潇。
她破获叛乱之局,护住太成帝,稳住营帐百官,还拿下秋闱头名。
相信明天,满朝上下、市井街巷、茶楼酒肆,到处都会是云潇的名字。
她的名声,烧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些似乎和右相没什么关系。
而右相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看事情从来不只看表面。
他想到的是……
云潇已经官至刑部尚书。
正二品啊。
满朝上下,文官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屈指可数。
六部尚书之中,她是最年轻的那个。
再往上呢?
是左右相,真正的宰执之位吗?
问题就在这里。
自古以来,君权与相权,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依存,又相互制衡。
皇族可以封王、可以领军、可以掌刑狱、可以巡地方,可唯独不能踏入宰相的行列。
因为一旦皇族掌了相权,就等于君权与相权合流,到那时候,朝堂上再也没有能制衡皇权的声音,所谓的群臣共商都会沦为笑谈。
既掌兵、又掌政、再掌相,最终会架空朝堂、独断专行。
可云潇是什么人?
她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
若是安安分分当个郡主、封个闲职、领个虚衔,还好说。
可她偏偏是刑部尚书,偏偏手握实权,偏偏又能在战场上射虎、在朝堂上断案、在危机中力挽狂澜。
她这次的功劳,已经大到连右相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此次若非云潇,大周危矣”的地步。
这样的一个人,她的下一步是什么?
皇族不能入相是底线。
右相的紧攥酒盏。
他极为不想、极为不愿面对的答案,此刻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只有君权了。
云潇,比二皇子对太子的威胁更大。
都不用等右相去试探云潇的意愿,
到现在的位置,就算云潇什么都不想做,时势也会逼她做。
太子和二皇子容不下这么碍眼的存在。
他自己也不能。
右相端起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灼烧,可他只觉得心口发凉。
此女不能留。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右相自己都短暂的愣住一瞬。
他看着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少女,心里忽然生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张兼之欣赏她,甚至有些佩服她。
有她,是大周之幸。
可佩服归佩服,立场归立场。
时间不等人,张兼之杀意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