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血直冲眼眶。
拜师?还是关门弟子?
这是从前,她想都不敢想的!
就是现在,她其实,也只是打算,请叶老写一封推荐,让她有参加中医资格考核的资格。
眼前这位,可是御医出身、中央保健委的大国手,桃李满天下,
几个亲传弟子个个都已经崭露头角,甚至有一位已经距离中庭一步之遥。
多少人,见都见不到一面的顶尖大拿!
她不过是个在规培里刚崭露头角的研究生,中医资格证还没着落,何德何能,让这样的人物开这个口?
可叶靖河的眼神认真得很,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钟槿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郑重一礼:
“叶老抬爱,钟槿受宠若惊。只是有句话,我想先问清楚——
师从您门下,我怕是连资格证都还没考下来,会不会给您丢人?”
她不是矫情,也不是欲擒故纵。
这声拜师要真应下来,结的是师徒的因果,她总不能拿不出手,让老人家因为她蒙羞。
叶靖河闻言却笑了,抚掌轻笑,眼里全是欣赏:“考资格证,那是给门外汉看的门槛。
你的脉,方才我亲自试过——能摸出我腰里下过八根钉、何时下的、在哪儿动的刀,
这一手,许多打小练童子功的师门中人,一辈子都未必到得了。你二师兄是我亲子,他都做不到这一步,你这样的苗子还怕丢人?倒是我老头子,白捡了个关门弟子,是占了大便宜。”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出几分笃定,
“证的事,你不必操心。中医资格考核的路子,你直接报名就行,这是个按部就班的事情。你要做的,是安心跟老头子我学真东西。”
这话落在钟槿耳里,分量十足。
叶老一句话,顶得上她四处钻营多少年。
她不再推辞,正了神色,直接以古礼,双膝落地,端端正正跪在叶靖河面前,以叶老的保温杯作为茶盏敬上。
“徒儿钟槿,拜见师父!今日仓促,明日再备拜师礼!”
她没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表忠心的话,只有这一跪,跪得实在。
“什么礼不礼的,这些都是虚的,哈哈,我收到了一个好弟子,才是真的开心!”
叶靖河伸手扶起她,看着眼前这姑娘,越看越是欢喜。
天上掉下个天赋卓绝的好徒弟,他这辈子教过多少学生,可像钟槿这般,仅凭几节选修课就自己磨出这样一手本事的,凤毛麟角。
“起来起来,地上凉。我这里不兴那些虚礼,往后你唤我一声师父,我认你这个徒弟,就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却字字都沉:
“不过,入了我的门,就要守我的规矩。医道无涯,最忌半途而废,也最忌恃才傲物。你的天赋我看见了,但我更想看看,你能把这份天赋,未来能够走到多多高。”
“这套银针是我随身之物,用了些许年,现在给你!”
临时捡了个好徒弟,没有别的能表达重视,叶老刚才钟槿交还的那封随身针囊交到钟槿手中。
“谢谢师父,我会好好爱惜的!”钟槿重重点头:“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师徒名分定下,叶老领着钟槿,往后放保健楼走去。
沿途叶老仔细问着钟槿如今的情况,学业、以及遇到的病例。
急诊形形色色的病人,哪类最多,哪类最难缠,她怎么摸的脉,怎么下的判断。
这一了解,更问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钟槿不仅仅是背下了那些医书,
而且在急诊这片最能磨人的地方,把中医和现代医学揉成了一团,融会贯通,惊艳异常。
“师父,我在急诊见得最多的,其实是急腹症和心梗前兆。
有时候病人一来就疼得说不出话,西医指标还没出来,我先摸一摸脉,占个便利先机,辨个寒热虚实,心里就有数了,该往哪个方向查,能省不少时间。”
“那些止血急救,其实都是针灸化按压手法的路子,因为我没有证,按着现在的规定,不方便用针!”
叶靖河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越来越亮。
这孩子的路子,不是死读经书的迂腐,而是真真正正把医书读活了,读到了病床边上,用到了患者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好,好!这才是行医该有的样子。”他赞了两声,又忽然起了考校的心思,指着窗外夜色里远远的住院楼问,“急诊里,若是来了个说不出话、只能干着急的哑巴,你怎么办?”
钟槿一怔,随即答得不假思索:“师父,先别急着辨病,先安其心。
急得说不出话的病人,往往心已乱,脉已浮。我先把他的症安抚下来,让他点头摇头都能答我,再慢慢问,慢慢摸。病有缓急,人心也有缓急,医者不能比病人还急。”
叶靖河抚须的手一顿,随即大笑起来:“好个‘病有缓急,人心也有缓急’!冲你这句话,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学了这么多年,最难的从来不是背下多少方子,而是懂得什么时候不该下针、什么时候该先哄人。
这一层,许多从医半辈子的老大夫,都没悟透。”
钟槿陪着叶靖河走在医院步道上,月光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靖河嘱咐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少有的郑重:
“明日起,你每周末来我这儿,从《素问》讲起。我不按常理教你,专挑你急诊里遇到的真病讲。有什么疑惑,随时来问我,老头子的门,对你随时敞开。”
“至于你担心的那几张证,”他笑意里透着几分郑重,
“对你不是问题,我让人给你给安排好考核对接,剩下的本事,得靠你自己挣。记住,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你早说过,可做我徒弟,就不只是领进门这么简单了。”
弟子的事,就是他的事。
“你前面,还有六个师兄师姐,你行七,以后就是我这一门的小七,这几天有时间,我把那几个不成器的,叫过来给你认认!有事尽管找他们!”
钟槿心头更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是她这二十多年人生里,又一次高亮的一刻。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急诊科里那个单打独斗的小规培生。
她身后,多了一座山。
再也不是,曾经谁都可以忽视,前途未卜的三无转硕。
钟槿心口滚烫,郑重应下。
她从前独自啃医籍、练针灸,常有茫然无措的时候,纵有医道空间相助,
终究少人点拨,许多卡壳的医理只能自己慢慢揣摩。
如今得了叶靖河这样的师父引路,无异于拨开云雾见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