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看了眼叶老的方向,得到他许可的示意,才继续道:
“可以治疗,
《黄帝内经》上对此也有记载,说是阳气缺,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
按照这个意思,那这就是说:先天的肾阳亏虚,本虚标实,这是病机,也是根本;风湿寒邪,这只是诱因;表现出来的淤血痰浊,这是结果!”
“换言之,这个病按照西医的说法,就跟遗传因素有关;在中医上讲,追根硕源,就是胎里带出来的。”
“治疗这个病,西医攻克的‘果’,就是怎么能把这个表现出来的病症给减轻了。
而中医这段时间的治疗,抓的是诱因,从风湿寒邪上下功夫。”
“但,患者真真正的病因是‘阳缺’,问题出在先天上,先天禀赋不足。”
督脉总督一身阳气,脊椎又称‘督脉’,肾阳不足,出问题是迟早事。
其实中医很少给某种病取名字。
钟槿传承的医道基础,其实并不拘泥于这个症状是哪个病的典型症状,
她所学的,是还归本源,辨明病机,对症下药即可。
这个病叫什么,这是最不值得考虑的事。
恰如这个病,中医上说它叫‘大偻’,这是可以的!
这种病就是脊柱弯曲,仰卧都不成,脊柱不仅严重的弯曲,还僵硬,活动困难,最后甚至无法正常行走。
“早三十年,也有个老大夫给我说过。只是我当时年轻,就没放到心上。谁知道三十五岁之后,明显感觉到了不适,最后确诊,是强直。”病人点头,肯定得回应道,
“而今,西药控制有极限,从发作开始,介入治疗,也不过是个维持。”
现在,维持的效果也没了。
顾主任接手他的保健任务后,介入治疗,稍有缓解,但他的病程发展超出预估,最后邀请了叶老回来。
叶老果然不愧是顶尖大国手,他不用出手,只这幼徒,就已经让他开眼界。
“治疗方案我计划先用针灸按摩改善疼痛,疏通筋络,同时辅助汤药。”
“汤药要坚持服用,另外每晚最好泡浴半小时。若是没有睡前泡澡的习惯,怕是要需要您稍稍改一改作息。
泡过之后周身筋络舒展,夜里睡觉能安稳不少,也能减轻夜半翻身的僵痛。”
钟槿把写好的处方笺递给叶老过目。
叶老沉吟一会儿,斟酌片刻,直接动笔,在别人以为要订正的时候,他自己写上了八个字---增无可增减无可减,签上自己的名字,叶靖河,这是用自己做保。
以叶老顶尖大国手的医德医术,世人信得过名声,他不会拿病人开玩笑,这是真的没有比这更恰当的方子。
周景行靠坐在沙发上,身上只穿了宽松柔软的家居便服,脊背带着难以舒展的僵硬,连日的病痛磨得他眉宇间藏着倦色,却依旧保有身居高位之人的沉稳气度。
他闻言微微颔首:“好,都听大夫的,家里可以安排。”
之前顾淮南的治疗也有按摩,二楼私人会客室旁边就有医疗按摩床。
“请您躺平,我先为您做推拿松解,再行针刀松解局部粘连。做完这一次,一个月之内,身上的疼痛、周身困顿沉重之感,大约可以减轻半数。”
钟槿垂眸,目光落在他僵直的腰背,语气审慎,“但这只是治标解急,想要维持住关节的活动度,
不让督脉进一步拘挛强直,往后每日,都要保证半小时的针灸与按揉,不能间断。”
这一点儿,不用她天天守着,知道具体位置手法,大师兄顾淮南会更合适!
周景行闻言笑了笑,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无奈,和看见希望的轻快:
“可以,可以。就是得是劳烦大夫多费心,我这边,作为病人是很好配合的。工作再忙,这点时间我能挤出来。”
钟槿点点头,继续往下:
“您之前出现过视物昏蒙的情况,属于这个病的关节外周牵连,
这次调理之后,眼目不适的症状可以得到缓解,不会再频繁受此困扰。
但是耳后那处皮损,就急不得了,需要时间慢慢调。”
“关于您而后的皮肤问题,我回去后给您配一副外用药膏。”
“您交给身边专人保管,随身携带。早晚各薄涂一层,若是平日里发痒,也可以随时取一点抹上。切记只薄涂,不要厚敷。”
“用药一周左右,皮损处会先泛红,如同蚊虫叮咬过后那样,这是属于药性起效的正常反应,不是过敏反应。
之后会短暂出现色素沉着,需要坚持按时涂抹,两个月左右,局部肤色便能慢慢平复。所以!”钟槿看了眼患者:“不能见泛红就擅自停药。”
站在一旁的孟庆,静静站在侧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将钟槿的每一条医嘱都默默记下来。
强直性脊柱炎,若是钟槿这一遭能够治愈攻克,这对世界范围内,都是重磅进展!
若能把这个项目争取到他们风湿免疫科,那他们就是世界知名世界级别的科室!
“大师兄跟随切脉,观察脉象变化,记录睡眠、夜间痛、晨僵时长,一旦有异动,请大师兄及时和我跟师傅说!”
“明白,我一定按时记录。”
老爷子在哪拐来的好苗子?
人家这基础,这能耐,别是谁家的传承根苗被老爷子连盆带花端了,回头人家打上门!
交代完一应注意事项,钟槿才转回目光看向床上的周景行,坦诚说道:
“每日问诊,坚持三周,三个月之后,再看实际恢复情况。若是调理见效,
我们便按这套思路继续调治;倘若改善达不到预期,也请你们不要拘泥,该另寻良医,就另寻良医。”
这话讲得十分实在,没有打包票说能够彻底根除这迁延十七年的大偻。
可在场的人心里都听得明白,是十足的自信,自信可以在她许下的时间——三个月,必会见到肉眼可见的改观。
周景行哪里听不出其中分量,心中微有动容,缓缓点头:“钟大夫只管尽力,我信得过叶老,自然也信得过你。”
卧房之内气氛安静,窗帘半掩,滤去外界的喧嚣,厅内人的视线,集中在钟槿的动作上。
钟槿上前,双手搓热,才落在他的脊背。
周景行的脊柱因为长年的炎症侵蚀,已经出现部分畸形僵硬,
督脉经气阻滞,两侧膀胱经紧绷得如同板结的硬弦。
她的手法并不粗暴,不是蛮力掰动关节,而是以按、揉、推、拿,顺着督脉与膀胱经循行,一点点松解粘连紧张的筋肉。
力道沉而柔和,由浅入深。
一开始周景行还绷着身子,随着推拿一点点往下走,
紧绷了许久的筋络被慢慢揉开,一股暖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顺着腰胯一直淌到双腿。
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沉滞、拘紧,仿佛被一点点拨开。
他长长呼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方才还稍一动弹便牵扯作痛的腰背,只觉得浑身通透,一股难得的轻快感,从脊背,到腰胯,再一直漫延到下肢。
连日来沉甸甸坠在身上的困顿感消散大半。
“舒坦。”周景行低声感慨,眉宇间紧锁的郁色散开不少,“这么久,还从未有过这般通透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