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转向叶老,语速和缓,条理清晰的汇报:“师父,我判断这是气虚发热。
下午定时发热,是典型的‘劳则气耗,气不固摄’——她右寸右关都虚,是中气下陷、脾不升清。
中气一虚,清阳不升,反而下陷化热,所以午后发热。炎症、感染、肿瘤去排查,机器查不出器质性病变,是因为这个‘热’是虚火,不是实火。”
“你打算怎么治?”叶老轻轻颔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补中益气汤加减。”钟槿提笔,笔尖顿了顿,
“重用黄芪、党参补中益气,升麻、柴胡升举清阳。李东垣说‘甘温除大热’,虚热不能苦寒直折,越折中气越虚,热越退不了,要用甘温药把中气补起来,阳气归位,虚火自退。
加五味子、麦冬敛汗生津,她盗汗,得固表。最后再加山萸肉三钱,收敛浮越之阳。”
叶老听完,没急着点头,又追问一句:“你凭借什么认定是虚热,不是实热?万一误判,退不下去。”
“脉。”钟槿答得干脆,“实热脉洪数有力,她脉细而无力,按之欲绝,是虚象。
实热舌红苔黄,她舌淡、苔薄白,无热象。
实热烦渴引饮,她口不渴、不烦躁,只是疲乏。三条都对不上,只能是虚热。”
叶老放下茶杯,脸上笑意延展,在方剂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辩证扎实,可行!”
钟槿处方打印出来,又细细叮嘱:
“阿姨,这药您先吃两周。
头三天可能感觉不明显,别急,补中气是个慢功夫。
烧退下来之后,人会觉得身上有劲儿了,那就对了。
半个月后来复诊,我再给您调方。”
阿姨老伴在边上连声道谢,扶着她慢慢起身出去。
走到门口,阿姨回头看了钟槿一眼,眼眶微热:“大夫,这半年,你是头一个没让我再做检查的医生。”
叶老看着她:“还有加号病人,胜利就在眼前,小七。”
加号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病人,西装革履,看着像个白领,
可一坐下,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
他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夫,我是头疼。疼了三年了,后脑勺连着脖子,一疼就是大半天,吹风也疼,熬夜也疼,开会一紧张更疼。
医院查了,排除血管、心脏各项病变,说是神经性头痛、血管性头痛,药吃了不少,止疼片当饭吃,越吃越不管用。”
钟槿搭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舌质偏暗,苔白滑,舌下络脉紫暗怒张。
她心里有了数,开口问:“您这头疼,是不是后枕部为主,牵到脖子,还觉得脖子发僵发紧?平时是不是经常吹空调、洗头不吹干,或者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
“是,全中了。”男病人连连点头,“后脑勺和脖子最疼,一吹冷风就加重,疼的时候整个肩膀都是硬的。”
“平时应酬多不多?酒喝得凶不凶?”钟槿又补了一句。
男病人有点尴尬地搓了搓手:“……多,没办法,工作性质。”
钟槿合上病历,转向叶老:“老师,这是寒凝经脉、瘀阻清窍。
他舌下络脉紫暗,是久病入络、瘀血已成;舌苔白滑,后枕僵痛、吹风加重,是寒邪凝滞太阳经。后脑勺正是太阳经循行之处,寒性收引,血得寒则凝,所以一吹风、一劳累就发作。”
“你前面都按神经性头痛治,用止痛、镇痛的药,只能临时压,压不住根。因为根子是寒和瘀,不是神经。要散寒通络、活血止痛。”
叶老看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考较:“方子怎么开?”
“羌活胜湿汤合川芎茶调散加减。”钟槿答得毫不犹豫,“羌活、防风、白芷散太阳经风寒,川芎活血行气、为头痛要药,配桃仁、红花、赤芍活血化瘀。
瘀血不去,新血不生,脉络一通,痛自止。再加葛根解肌舒筋,他脖子僵,是筋脉拘急。最后加细辛一钱,散少阴之寒。”
叶老松开按住男病人的手,确认道:“细辛走窜,能把寒从骨头缝里逼出来,这一味加得点睛。”
男病人拿着方子,犹犹豫豫问:“大夫,我这应酬……是不是得少喝点?”
“少喝。”钟槿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您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药把寒瘀散掉,您要是还天天熬夜喝酒吹空调,寒邪再进来,前功尽弃。这三个月,酒先停一停,脖子别对着空调吹,晚上热水泡脚,发发汗。”
男病人沉默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行,听您的。这三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这病‘能养好’,不是光叫我吃止疼片。”
等人出去,钟槿复盘收拾今天的问诊记录,和叶老探讨今日的感触:“师父,今天这几个病人,西医都查不出病,都跟他们说‘没什么大问题’。
可他们一个个,都是真真切切地在受苦。”
“发现了?”叶老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水汽落在她身上,
“中医这行当,难就难在——病是真的,查不出来,也是真的。”
“所以更要辨证。”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托付到咱们身上,信咱们这双手,就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
“所谓大医精诚,就是要以学徒的精诚之心,不困于仪器报告,不惑于表象症候。
仪器查得到病灶,查不出七情郁结、气血逆乱;化验看得到指标高低,看得到人心熬出来的虚损。”
叶老指尖轻轻叩了叩诊桌,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厚厚一叠各项检查全部接近正常的病历资料上,声音沉缓有力。
“不少病人跑遍大小科室,CT、核磁、抽血化验全部做完,报告单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可人实实在在难受,失眠心慌,浑身酸楚,吃不下睡不安。
西医找不到器质性病变,便要说他没有病。可在咱们中医眼里,这恰恰是最该用心的地方。”
钟槿垂眸听着,手里握着笔,已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记下。
这是师父传道。
“很多大夫,拿到一堆检查单,一看没有异常,心里先松了半截,觉得无药可开,随便调两味安神应付过去。可那是病人日夜在受折磨。”叶老转头看向她,眼神郑重,
“大医,不是只会治片子上看得见的肿块、炎症。看得见的病好治,看不见的阴阳失衡,才最考验功夫。”
“不轻视主诉,不迷信报告。望其神,闻其声,问其苦,切其脉。哪怕所有现代检查一片正常,只要病人身上有痛苦,那就是病,就要找症结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要懂得借助现代医学排查凶险实病,排除肿瘤、器质性损伤,不耽误人命;又不能被报告捆住手脚。检查是盾牌,帮我们避开风险;辨证才是利刃,解开纠缠的病机。”
“病人千里迢迢找上门,西医无路,才寄望于中医。咱们不能拿着一堆正常结果告诉人家‘你没病’,把人推出去。没查出问题,不等于没有病痛。”
钟槿心里一震,认真颔首:“师父,我受教了,机器负责辨‘有形之病’,我们负责辨‘无形之气’。有形无异常,不等于气血阴阳无偏颇。”
“正是这个道理。”叶老微微颔首,
“大医精诚,一在仁心,体恤疾苦,不轻弃每一个求诊之人;
二在静心,沉下心从纷繁主诉里面抽丝剥茧,不浮躁、不敷衍;
三在自持,知中医所长,亦知中医所限,该转诊绝不逞强。不夸大疗效,不轻视病痛,不辜负病人交付过来的那一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