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合上病历,看向叶老:“师父,这是肝郁脾虚,肝木乘土。
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所以胃脘痞塞。
前面大多是当‘慢性胃炎’‘消化不良’治,用消食理气的药,越理越虚。她这是‘木克土’,根子在肝,不在胃。”
“方子?”
“逍遥散合半夏泻心汤加减。”钟槿答得干脆,
“疏肝解郁为主,佐以和胃降逆。柴胡、白芍、当归养血柔肝,白术茯苓健脾,半夏、黄芩、黄连辛开苦降,散中焦之痞。肝气得舒,脾胃自安。”
叶老端着茶杯,没急着点头:“她吐得厉害,胃气上逆,光疏肝够不够?”
“不够,所以我加代赭石降逆。”钟槿立刻接道,“旋覆代赭汤里取一味代赭石,重镇降逆,把上逆的胃气按下去。
再合陈皮、厚朴宽中理气。疏肝是治本,降逆是治标,标本同调。”
叶老不需要多言,直接把签名补全,按下打印,打印机哗啦啦作响,打着处方,对应着叶老的好心情。
“可以!”幼徒辩证,又稳又准,她的方子,没有一般学生恨不得照抄验方的死板,考虑周详,基本不用删改。
母女俩带着医嘱出去,终于有了明确病因,对症治疗就好。
····
钟槿打开十号病历。
“师父,十号这个,有点儿意思。”她看着病历说,
“男性,四十八岁,腰椎术后三个月,刀口早愈合了,核磁复查内固定位置也正常,就是术后一直腰腿麻痛,夜里加重,麻得整条腿都睡不好觉。
骨科说手术没问题,让看神经科;神经科查了一圈,也说没大问题,最后建议看中医。”
今天来得,大多都是常规上不好找根的患者,简称疑难杂症大本营。
“请患者过来,细细看!”叶老考教道:“考虑什么?”
“神经损伤或者瘀滞阻络!“
病人姓罗,拄着单拐进来,走路一瘸一拐,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护着腰。
钟槿搭脉,又仔细看了舌象:舌质紫暗,边有瘀斑,脉细涩。
“您这麻痛,是刀口周围,还是整条腿窜着麻?”钟槿问。
“从腰上一直到脚底板,窜着麻,一阵一阵的。”患者皱着眉,“尤其后半夜,麻得睡不着,起来走动走动能好点。”
“术前是不是就腿麻了很久,忍得实在受不了才去开刀的?”
“对对,术前麻了大半年。”罗叔点头,“就是那时候想着或许歇歇就好,实在扛不住才动的手术。”
钟槿看向叶老:“师父,是瘀血阻络。
患者术前经脉瘀滞就重,手术虽把腰椎的问题解决了,但瘀血未除,留滞于经络,气血运行不畅,所以术后仍麻痛。
舌质紫暗、有瘀斑,脉细涩,都是瘀象。而且夜里加重——瘀血作痛,入夜尤甚。”
“怎么治?”叶老手下按着患者的脉象,点点头,是这个毛病。
“活血化瘀,通络止痛。”钟槿不假思索,对证报方,“针灸两天一次,桃红四物汤合身痛逐瘀汤加减。桃仁、红花、赤芍活血,配地龙、全蝎、蜈蚣搜风通络。血行则麻痛自止。
另外,瘀血日久,必有气虚,加黄芪补气行血,气行则血行。再加牛膝引血下行,直达病所。”
“这个牛膝引血加的好,开方!”
钟槿把方子录进系统,请患者上针灸床,利利索索取穴下针。
十五分钟后,取针消毒归位,她对患者多叮嘱了一句:“这药吃着,头几天麻痛可能还会加重,别怕,那是瘀血在化、在走。
针灸需要隔天扎一次,疏通经络,瘀血散了,麻就退了。下次针灸可以选下午时间,直接到三号病房楼登记!”
不需要再挂号那么麻烦,师父的号不好抢。
针灸完,患者立马有了感觉,手中的拐直接成了装饰品,当即信服的道:“行,大夫,我听您的。”
等十号出去,候诊厅里还排着长队。
钟槿低头整理病历,叶老靠在椅背上,笑意愈发浓厚/
“很好,今天这些案例,虚劳失眠也好,肝郁乘土,瘀血阻络。”叶老慢悠悠开口,
“你完全中医思维辩证,没一个往西医的病名上绕,全都扣在辨证上,思路清楚,方子也稳。丫头,比你那几个师兄当年,强得多。”
钟槿笑着回答:“是师父带得好,您让我‘敢说’敢治,我才敢把心里想的都讲出来。”
因为有师父托底,她才愈发的从容,也是因为师父托底,她才能直接面对病患,而不是还在急诊熬着。
叶老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声音带着点笑:“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你底子好,这是事实,不用过分谦虚,当师父的,若是能用自己当阶梯送你们上青云,踩着都是笑的!
继续叫号,接着来。二十个号,今天一个都别想偷懒。”
好苗子,那就半点儿不容耽搁,多练多用,闯出来名头,现在人家说钟槿是他叶靖河的学生,他很愿意日后走出去,人家说这是钟槿的师父的荣光!
越是接触,他越是开怀,机缘之下收到的关门弟子,是他这一生中教授的学生中最好的一个,也是最有希望青出于蓝胜于蓝,大医潜质的!
快哉,快哉!
要不是老大盯得紧,今个儿当浮一大白!
一份又一份病历,钟槿调动思维,沉着应对。
最后一位,
这一份,比前面几份都要厚,夹着三四家医院的就诊记录,光是诊断意见就写了满满一页。
病人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被老伴搀着进来,坐下时额角还沁着细汗。
她说话中气不足,开口先喘了两口:
“大夫,我是真没法子了。低烧,烧了小半年,天天下午就烧起来,三十七度五到三十八度,不重,可就是退不下去。
全身检查都做了,抽血、CT、核磁、肿瘤标志物,一样一样查遍了,啥毛病都没查出来。这半年,我光挂号费就花了好几万。”
钟槿先不急着搭脉,而是问:“阿姨,您这烧,是下午定时准点烧,还是一阵一阵的?”
“准点。”阿姨答得肯定,“每天下午两三点就开始,到晚上八九点自己就退了。烧的时候人没精神,头有点晕,还出汗,出的还是那种凉汗。”
钟槿点点头,又仔细看了一遍舌象:舌淡红,苔薄白,边有齿痕。脉搭上去,细而无力,尤其右寸、右关,按下去几乎要触不到底。
她沉吟片刻,开口:“阿姨,您平时是不是特别容易累?烧起来那阵子,是不是还觉得心慌,气短,吃点东西就腹胀?”
“对对对!”阿姨眼睛一亮,“就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