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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鹿劲坤过得战战兢兢。
就像走在一条窄巷子里，明知道巷子尽头蹲着一条狗，但那狗什么时候扑过来，从哪个方向扑过来，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竖起耳朵，绷紧神经，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子强的人没再来晃荡。
但这反而让鹿劲坤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安静，往往不是好事。
那些人不来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觉得他不值得试探，要么已经摸清了他的底，下一步就是直接动手。
烂口发这两天也没闲着。鹿劲坤让他去打听消息，这小子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在这方面倒是挺灵光。
他在铜锣湾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不少，茶餐厅的阿叔、街边泊车的小弟、夜场里的舞女，东拉西扯地也能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第三天晚上，烂口发带回了一个让鹿劲坤心凉了半截的消息。
“坤哥，我打听到一件事。”烂口发的脸色不太好看，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强哥前两天跟我们坐馆大佬吃过饭。”
鹿劲坤正在喝茶，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在哪里吃的？”
“湾仔的一家酒楼。”烂口发压低声音，“两个人，吃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有说有笑，强哥还帮我们大佬开车门。”
鹿劲坤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李子强跟和合图的坐馆大佬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细想都明白。
原身的老爹跟和合图的坐馆大佬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一起打江山的铁哥们。
老爹在的时候，坐馆大佬对鹿家照顾有加，逢年过节都有走动，场面上也给足了面子。
鹿劲坤接班的时候，坐馆大佬还当着一众堂主的面拍着他的肩膀说“世侄，有什么事就开口”。
但现在老爹死了。
死人的人情是兑了水的酒，喝起来还是那个味道，但劲儿已经没了。
坐馆大佬嘴上说着照顾世侄，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如果他真的念旧情，李子强的人在他地盘周围晃荡了好几天，坐馆大佬会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吭声？
现在又跟李子强私下吃饭。
鹿劲坤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脑子越来越清醒，心越来越凉。
坐馆大佬不能直接对他动手。为什么？因为面子上过不去。
老爹刚死，他就对世侄下手，传出去道上的人会怎么看他？不讲义气、过河拆桥，这种名声一旦坐实了，手下的人心就散了。
黑帮虽然不是靠名声吃饭的，但没了名声，谁还跟你混？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鹿劲坤手里那点产业虽然不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毕竟铜锣湾两个夜场的看场子保护费，一个月十四五万。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吃里扒外，借刀杀人。
把鹿劲坤卖了，让李子强来动手。
地盘被吞了，鹿劲坤倒了，坐馆大佬既不用背骂名，又能从李子强那里分到什么不可言喻的好处。一举两得，干净利落。
鹿劲坤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他上辈子写黑帮短剧的时候也写过类似的桥段，什么大哥出卖小弟、兄弟反目成仇之类的。
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这种剧情太过狗血，现在才发现，现实比剧本狗血多了，现实中的黑帮连活路都懒得给你留。
“坤哥，你笑什么啊？”烂口发看他突然笑起来，吓了一跳，“这件事很严重的，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啊？”鹿劲坤收起笑容，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花了几分钟把事情想明白了，然后又花了几分钟想对策。
硬扛是不可能的。李子强人多势众，背后还有14K撑腰，现在又加上和合图坐馆大佬的默许，三方势力夹击，他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正面冲突的结果只有一个，他死得很惨。
那就只能退了。
但要退，也得退得有尊严。不能让对方觉得他是被打跑的，要让他看起来像是主动放弃的。
这样一来，对方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把他往死里逼。
鹿劲坤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两个夜场的保护费收费权，一个月的流水十四五万，每个月落到他手里也就四五万。
如果直接打包卖掉，能卖多少钱？要让对方愿意掏这个钱，也就是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拿在手里是现金。继续守着那两个夜场，指不定哪天就被人连锅端了，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还得搭上命。
这账不难算。
鹿劲坤做出了决定。
他托人给李子强带了个话，约他出来见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一家茶餐厅，下午两点，人不多的时候。
鹿劲坤带着烂口发提前到了，叫了杯冻柠茶，慢慢地喝。
李子强来得比他晚十分钟。
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紧箍着粗壮的胳膊。
面相不算凶，但眼神很精，身后跟着两个小弟，都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纹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鹿生，久仰。”李子强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不冷不热。
“强哥，客气了。”鹿劲坤把手里的冻柠茶放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请强哥出来，有一单生意想跟你谈。”
李子强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鹿劲坤会这么直接。他点了个头，示意鹿劲坤继续。
“我手上两个夜场的安保权，想打包卖给强哥。”鹿劲坤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两个场都是旺场，客源稳定，一个月流水十四五万。”
李子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慢悠悠地说：“鹿生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卖啊？”
“想转行。”鹿劲坤笑了笑，“古惑仔这行饭不太适合我吃。”
这话半真半假。古惑仔这行确实不适合他，但更重要的是，不卖就得等死。
李子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他在判断鹿劲坤是真心想卖还是在耍什么花招。
鹿劲坤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一口价，三十八万。两个场半年的收入，强哥接手之后，后面的都是纯赚。”
这个价格开得很精准。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对方愿意接受的范围上限。开低了显得自己心虚，开高了对方不会接。
半年回本的生意，在任何行业都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李子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二十万。”李子强开了口。
“我退一步，就三十六万，不能再少了。”鹿劲坤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语气淡定，“强哥，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你我都知道，两个场子半年就回本，之后你每月净赚四五万。这盘生意你哪里找？”
李子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鹿生好口才。”他点了点头，“好，那就三十六万！”
“多谢强哥。”鹿劲坤站起来，伸出手。
李子强跟他握了一下，掌心粗糙，力气很大。“鹿生是个聪明人，以后有别的生意可以再合作。”
“一定。”
鹿劲坤转身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不紧不慢，让任何人看不出他心里的紧张。
烂口发跟在后面，一脸的肉疼，小声嘀咕：“坤哥，三十六万就卖了？半年就赚回来了，我们亏大了啦……”
“闭嘴。”鹿劲坤头也不回，“再不卖，连三十六万都没有，命都没有了。”
烂口发悻悻地闭了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回去先召集弟兄，我有话要说。”
当天晚上，鹿劲坤把手下所有小弟召集到了一起吃宵夜。
吃宵夜的时候，鹿劲坤掏出五万现金表示，自己已经卖了场子的看护权准备改行。
愿意离开的发钱散伙，愿意跟自己可以留下来。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烂口发，还有一个叫阿豪的。
阿豪二十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长得结实，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他是鹿劲坤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做事干脆利落。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拿钱？”鹿劲坤看着剩下的两个人，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烂口发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要正经得多：“坤哥，我烂口发跟了鹿爷几年，鹿爷走了我就跟着你。我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我会做，跟对一个人就不放手。坤哥你去哪我就去哪，喝粥吃饭都无所谓。”
他说完又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而且你没了我，谁帮你跑腿传话？你自己走路都嫌累的。”
鹿劲坤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阿豪。阿豪站直了身体，简单地说了一句：“坤哥对我有恩。”
就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鹿劲坤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阿豪去年因为打架被警察抓了，是鹿劲坤找老爹花钱把他捞出来的。从那以后他就跟着自己，从未有过二心。
鹿劲坤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瘦得像竹竿、满嘴跑火车，一个沉默寡言、拳头比嘴硬。手下的人就剩下这两个总比孤家寡人强。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没表现出来，把剩下的钱收起来，重新装进口袋，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干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是我鹿劲坤的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亏待你们。”
烂口发嘿嘿笑了两声，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坤哥你讲这些干什么，酸死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要转行，转什么行啊？我们三个大男人，除了看场子还能做什么？开茶餐厅啊？”
“拍电影。”鹿劲坤说。
烂口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阿豪也愣了一下。
“……什么？”烂口发怀疑自己听错了，“坤哥你再说一遍？”
“拍电影。”鹿劲坤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们手上不是还有一个拍摄团队吗？就用它。”
烂口发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坤哥，不是我泼你冷水啊。”
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我们那个拍摄团队，拍的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那些片，上不了院线的。
拍了都是卖去录像带铺头，一部赚几万块顶天了。你想拍电影？哪个院线会给我们排片？”
“以前不行，现在行了。”鹿劲坤说。
“为什么行？”
鹿劲坤没有直接回答，难不成说自己的有外挂？可以手搓特效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