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银幕上的剧情进行到第二十分钟还没有出现任何刺激内容的时候,观众席里的耐心开始像烧完的蜡烛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下融化。
前排的花衬衫率先按捺不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金属杯架被震得嗡嗡响:“搞什么鬼啊!咸片变文艺片?
日内瓦,退钱!”
后排有人跟着起哄,骂骂咧咧的声音像滚水里的气泡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黄家文的额头上的汗已经从渗变成了流。他握着膝盖的手开始发抖,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
他凑到鹿劲坤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慌张:“坤哥,他们开始吵了……要不要我们先……”
他真的怕被认出来被丢甘蔗。
“坐下。”鹿劲坤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在黑暗中翘着二郎腿,手指还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着,节奏跟电影开场时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装镇定,是真的不慌。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分钟会发生什么,他亲手指挥剪进去的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呼吸声、每一帧光线的变化,都是为了让这群骂骂咧咧的人在一瞬间闭嘴。
银幕上,红娘推开了崔莺莺闺房的门。
烛光摇曳,纱帘低垂,画面里的光线从之前的清冷明亮转为了暖橘色的暗调。
崔莺莺趴在床榻上,衣衫褪去,露出光洁的后背和肩胛骨的弧线。
红娘的手沾着精油按上她的肩膀,虎口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往下推。
镜头跟随着手掌移动的轨迹,以极其缓慢而流畅的节奏推进,画面里的一切都被暖光笼罩着,丝绸的纹理、肌肤的光泽、手掌的压力、三原夕香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半闭的眼睛。
然后是最关键的那个表情。
三原夕香给出的那个表情,眉心舒展,嘴唇微启,睫毛轻轻颤动,眼神朦胧而迷离,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幻影。
这个表情在大银幕上被放大之后,那种私密的欲望感被放大到了足以让整个放映厅屏住呼吸的程度。
从第一个按摩镜头出现开始,那些骂骂咧咧的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捂住了。
放映厅里的嘈杂声在几秒之内迅速消退,像是有人突然把噪音的插头拔了。
前排那个拍扶手嚷嚷退票的花衬衫,手还举在半空中,但嘴已经合上了。
后排的出租车司机们也不聊夜总会了,身体齐刷刷地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两百人的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呼吸声和音轨里低沉的弦乐,连爆米花被嚼碎的声音都消失了。
黄家文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然后又转头看向银幕,再看向鹿劲坤。
鹿劲坤的嘴角在银幕反射的微光里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吴启文在黑暗中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响得像打鼓。
他想看看旁边女朋友的反应,但不敢转头,因为他怕转头的瞬间会错过银幕上的画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女朋友也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上那个趴着的女人,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浮起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红晕。
看美女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利,女人也爱看美女。
按摩戏继续推进,镜头从臀部、后背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耳垂。
每一帧画面都被鹿劲坤在剪辑时精细调过,该留白的地方留白,该停留的地方多停一秒,该切特写的地方绝不贪恋全景。
唯美和情色之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偏一寸就俗了,收一寸就淡了。
他用了整个后世的经验来走这条线,现在银幕上正在证明他走对了。
这场戏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当画面最终切到下一个场景的时候,放映厅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一阵长长的吐气声,像是两百个人刚才同时忘了呼吸,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一开始只有三五个,然后蔓延到十几二十个,最后半个厅的古惑仔都在鼓掌,掌声夹杂着口哨和粗嗓门的叫好声:
“这才像话嘛!”
“早点放这些嘛!”
后排有个的士司机用港式黑话大喊了一声“掂过禄蔗(棒极了)”,整个厅笑成一片。
黄家文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椅背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劫后余生,不是在街头,是在他自己拍的片子放映的时候。
烂口发吹了一声口哨,把手里的爆米花往阿豪怀里一塞,拍着大腿直乐:“成了!坤哥你看!成了!”
阿豪难得地没有把他的爆米花扔回去,而是默默地从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鹿劲坤靠在椅背上,在一片嘈杂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目光落在银幕上正在推进的下一个场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情欲戏,一场比一场尺度大。
他知道真正决定这部片子口碑和票房的不是第一场戏的掌声,而是散场之后这些古惑仔走出戏院时会不会跟朋友说“带上你女朋友一起去看”。
银幕上的剧情继续推进。
崔莺莺和张生各自的春梦戏,红娘暗中牵线的幽会戏,结局拜堂后的洞房戏。
一场接一场地展开。
每一场情欲戏的画面处理都跟按摩戏一样,走的是唯美张力路线,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
白古在春梦戏里那个轻吻的镜头,温柔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梦,让后排几个女孩子同时发出了压抑的叹息声。
三原夕香在洞房戏里那个含泪带笑的表情,让前排一个花衬衫古惑仔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的兄弟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七十二分钟的片长,银幕上的剧情进入了大结局。
张生和崔莺莺在红娘的帮助下终于冲破阻碍,拜堂成亲。
洞房花烛夜的戏份比前两场情欲戏更唯美,更具有张力,情感浓度也是全片最高的一场。
三原夕香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床沿,盖头被缓缓掀开,烛光映在她脸上,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白古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像是捧着一件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懂的都懂。
最后一场戏结束的时候,银幕上缓缓浮现出“剧终”两个字。
没有片尾曲,没有滚动字幕,这些都要钱,鹿劲坤没钱,就只标明了导演、主演和配角名字。
白古用了艺名,“白古”。三原夕香用的“川村千里”。都是鹿劲坤帮他们取的。
画面定格在窗外一轮圆月的空镜。
整个放映厅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比中场更响亮的掌声。
吴启文的女朋友在散场灯光亮起的时候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吴启文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一部需要遮遮掩掩的咸片,结果看完之后发现自己被一段爱情故事打动了,虽然中间确实有几段让他坐立不安的画面,但整体的观感远比他预期的好。
鹿劲坤是最后一个走出放映厅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穿过散场的人群。
他没有跟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议论和评价,但声音还是自动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场按摩戏真是绝了”
“画面比之前看过的所有咸片都漂亮”
“结局有点感动啊,不是开玩笑的”
“明天叫阿强他们几个都来看”。
这些碎片化的观众反馈像散场的爆米花一样撒了一地。
走出戏院大门的时候,凌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街道上残留的炒栗子香气。
鹿劲坤站在戏院门口的骑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张暗红色的海报。
海报上的川村千里在夜色里依然清纯而魅惑,像一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灯,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黄家文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海报,然后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嗓子被一个多小时的紧张和后续的激动泡得有些沙哑:
“坤哥,谢谢你。我黄家文在邵氏做了十几年副导演,从来没有人散场的时候为我鼓过掌。今晚是第一次。”
“等票房出来再说谢谢。”鹿劲坤得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