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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月18日，周六，午夜。
铜锣湾的霓虹灯在夜色里烧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海，轩尼诗道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双层巴士的广告牌上印着周润发咧着嘴笑的半身像，《赌神》的余热还没散尽，整个城市都在等着下一部让人掏钱买票的电影。
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午夜场，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它不只是一场放映，更是一场赤裸裸的审判。
午夜场的观众是全香港最不留情面的一群人，他们大多是古惑仔、夜场工作者、出租车司机、下了夜班的工厂工人，以及那些睡不着觉又不想回家的人。
他们花几十块钱进场，图的是一个痛快。
片子好看，他们会拍烂手掌，散场之后在茶餐厅里口口相传，免费帮你做口碑。
片子不好看，甘蔗皮和花生壳会像雨点一样往银幕上飞，骂声能把放映厅的天花板掀了。
连大导演都不敢跳过午夜场直接上正场，徐客试过，吴宇㚞试过，连王晶都不敢省这一步。
午夜场是试金石，过了这一关，正场才有活路，过不了，院线撤档也就是两三天的事。
怡和街上的日活戏院门口，今晚格外热闹。售票窗口前排了两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一条长，一条短。
长的那条是冲着和《西厢滟潭》同一天上映的《吉星拱照》来的，售票窗口上方的海报里，周润发穿着西装咧着嘴笑，旁边的张艾嘉翻着白眼，典型的港式喜剧配方。
赌神之后，周润发的票房号召力如日中天，光是他的名字往海报上一印，就值两百万票房。
队伍里的大多是情侣和上班族，女孩子挽着男朋友的胳膊，有说有笑，气氛轻松。
短的那条队伍，画风完全不同。
排队的人清一色是男人。有穿着花衬衫的古惑仔，叼着牙签，脖子上挂着粗金链。
有穿着背心踩着人字拖的的士司机，刚交完夜班车租，口袋里还揣着找零的硬币。
有三三两两的工厂工人，身上还带着机油味，趁着周末出来找点刺激。
这条队伍里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眼神里带着一种默契的笑意。
他们的目光不在售票窗口，而在窗口旁边那张比《吉星拱照》小了一号的海报上。
海报底色是暗红色的，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素白古装的女人，半倚在雕花床榻上，发髻微散，几缕青丝垂在裸露的肩头。
她的脸微微侧向镜头，眼神迷离而清纯，嘴唇微启，像是在看画外的某个人，又像是在等某个人。
海报上方写着四个大字。
“西厢滟潭”。
其中“滟潭”两个字被特意加大加粗，用烫金的字体印在暗红色的底色上，在戏院门口的射灯下闪闪发光。
古惑仔们看到海报，眼神逐渐猥琐，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
“喂，这是咸片吗？”
“电影开始分级之后第一次有咸片上戏院诶，不看一眼？”
“海报这个妹子好靓啊。”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面无表情地接过一张张钞票，撕下一张张戏票，头也不抬地喊一句：“西厢滟潭，午夜场十一点半，左边二号厅。”
吴启文牵着女朋友的手站在戏院门口，仰头看着售票窗口上方的排片表，表情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冻柠茶。
他是中环一家贸易公司的小职员，追了女朋友三个多月，好不容易约到她周末出来看电影，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戏院，结果队伍排到他这里，《吉星拱照》的票卖光了。
“不是吧，没了？”
吴启文踮起脚尖往售票窗口里张望，像是在期望售票员能从抽屉里凭空变出两张票来。
售票阿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海报：“只剩《西厢滟潭》有票，买不买？不买就下一位。”
她身后排队的那几个花衬衫古惑仔已经不耐烦地往前挤了，嘴里嚷嚷着“买不买啊，不买走开”。
吴启文的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看了一眼那张暗红色的海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海报上那个半裸的女人让她很不舒服，排队的那群男人身上飘过来的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更是让她下意识地往吴启文身后缩了半步。
“不如……不看了吧？”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尴尬。
吴启文咬了咬牙，在“带着女朋友无功而返”和“硬着头皮看一部咸片”之间纠结了好几秒，最终一狠心还是买了两张票。
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没看就回去。而且，不熬到午夜以后怎么会有机会？
他递过去两张钞票，售票阿姨熟练地撕下两张戏票拍到台面上，说了句“二号厅左手边”，然后朝后面喊“下一位”。
吴启文接过戏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的片名，心虚地把票塞进了口袋里。
二号厅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银幕不算新，幕布上有一道淡淡的竖向折痕，是常年卷放留下的印记。
座椅是暗红色的绒布面，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扶手上的杯架锈迹斑斑。
吴启文牵着女朋友找到座位坐下来，环顾四周，整个放映厅里清一色的男人，和几个陪古惑仔男友来的太妹。
前排几个花衬衫古惑仔翘着二郎腿，烟已经点上了，烟雾在放映厅昏暗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混着汗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空气浑浊得像一间没开窗的麻将馆。
后排几个的士司机正在大声讨论哪家夜总会的妈咪最靓，嗓门大得震耳朵。
吴启文的女朋友紧紧挨着他坐，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蚂蚁。
鹿劲坤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两条腿搭在前排椅背上。
他今晚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把那张酷似金城武的脸遮得严严实实，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在他旁边依次坐着烂口发、阿豪和黄家文。
烂口发抱着一桶爆米花吃得正欢，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他对鹿劲坤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觉得坤哥做什么都能成，看电影就是来看热闹的。
阿豪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黄家文则完全是另一副状态，他坐在座位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放映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他不断地推眼镜，他不是自愿来的，是被鹿劲坤硬拉来的。
“自己拍的片子自己不敢看观众反应？”
一句话把黄家文堵得没有退路。
鹿劲坤倒是出奇地放松。他知道这部片子的质量放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水平，跟大制作比不了，但在小成本风月片这个赛道上，它就是目前的天花板。
他现在唯一好奇的是，这群古惑仔和出租车司机，会从哪个节点开始被画面牢牢地摁在座位上。
放映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灯光熄灭的瞬间，嘈杂的人声也随之降了半分，像是所有人都同时吸了一口气，等着看银幕上会出现什么。
没有片头Logo，鹿劲坤没钱做，也没觉得有必要做。
画面直接切入第一个场景，青山绿水，云雾缭绕间露出一座古寺的飞檐翘角。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山门，越过回廊，落在佛堂里一排僧人的背影上。木鱼声从音轨里渗出来，沉稳而悠远。
开场一分钟，前排几个古惑仔开始坐不住了。他们花钱不是来看风景纪录片的。
“搞什么啊，咸片还是旅游节目？”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崔莺莺出场了。
她在佛堂的晨光里转过身来，素白的衣裙被穿堂风吹起一角，妙曼身姿若隐若现。
晨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洒落，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清冷中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她双手合十，嘴唇微启，正在默诵经文。整个画面被黄家文的灯光打成了一幅工笔仕女图。
光从侧面来，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最细的纹路。
二号厅里的嘈杂声在这一个镜头里降了整整八度。就像有人突然把音量旋钮从九调到了二。
前排那个刚才还在骂“旅游节目”的古惑仔，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他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后排的的士司机们也不讨论夜总会了，全部齐刷刷地盯着银幕，嘴巴微张，眼珠子一动不动。
鹿劲坤看到这个反应，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三原夕香的古装扮相能打，但没想到杀伤力这么大。
这群人显然没见过川村千里这张脸，在这之前，香港本土风月片的女主角大多浓妆艳抹、俗气浮夸，主打一个“低胸擦边”，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女主角妆造这块，鹿劲坤拍摄的时候可是放在了重中之重，提了不少来自未来的审美和妆容建议。
突然冒出来一个气质清冷到骨子里的日本美人，化着淡妆，穿着素雅的唐制衣裙，在古寺的晨光里安静地念经，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视觉暴力了，跟别人不在一个赛道。
紧接着白古扮演的张生出场。
白古穿着月白色的书生袍从回廊尽头走来，步子不快不慢，衣袂翻飞，少年意气与书卷气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他走到佛堂门口，抬头，看到崔莺莺的侧影，脚步猛地顿住了。
放映厅里零星响起几声口哨，不是男的吹的，是后排几个陪古惑仔男朋友来的女孩子。
吴启文的女朋友在看到白古出场之后，原本紧皱的眉头松开了，抓着吴启文衣袖的手也松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里的嫌弃已经被专注取代。
毕竟白古的颜值杀伤力对女人来说可是十分的大。
吴启文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瞥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剧情在推进。佛堂邂逅、红娘牵线、张生借宿、莺莺犹豫，前二十分钟的文戏节奏紧凑，转折利落。
鹿劲坤在剪辑时砍掉的那些冗长空镜和过度对话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没有一个镜头让人想打哈欠，每一场戏都在推动剧情往前滚。
但对于二号厅里的大部分观众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他们是来看“滟潭”的，不是来看“西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