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杀青那天祠堂里闹哄哄的,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但热闹是暂时的,片场一清空,真正磨人的活计才刚刚开始。
剪辑室是黄家文在邵氏认识的一个后期师傅借的,在观塘一栋旧工业大厦里,房间不大,四面墙上贴着吸音棉。
一台对编机、两台监视器、堆成小山的素材带,这就是接下来一周鹿劲坤和黄家文要泡的地方。
两个人从早剪到晚,饿了就泡方便面,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两个小时。
黄家文负责技术操作,手指在对编机的按键上跳来跳去,快进、倒带、打点、剪辑,每一个镜头的入点和出点都要反复调整。
鹿劲坤坐在他旁边,盯着监视器屏幕,负责判断。哪个镜头能用,哪个不能。
哪段节奏该快,哪段该慢。什么时候该给特写,什么时候该拉全景。
他的未来审美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关键作用。
90年代的剪辑节奏普遍偏慢,喜欢用长镜头和中景,但他知道观众的眼睛已经被养刁了,闷了就会走神。
他让黄家文把文戏部分做了大量减法,砍掉了好几段过渡性的空镜和冗长的对话停顿,让叙事节奏紧凑起来。
但情欲戏的部分反而要做加法,不是加尺度,而是加氛围。
一个眼神的停留多两秒,一个指尖触碰的特写延长三帧,一段呼吸声在音轨上单独推高半分,这些微调单独看没什么,叠在一起就能把张力拉满。
黄家文一开始还不太理解,觉得有些镜头的处理方式不符合他十几年的剪辑习惯。
但鹿劲坤坚持,他也就试着剪了一版,把两条不同节奏的情欲戏放在一起对比。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种被刷新了认知的语气说:“坤哥,你这套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鹿劲坤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说以前看过一些外国片子。
好在他本身的气质就不像是会被人追根究底的那种人,一个前黑帮堂主突然拍电影已经很离谱了,再多一个“天生会剪辑”的标签也不算太奇怪。
一周之后,剪辑终于完工。
成片的时长定在八十二分钟,不算长,但每一分钟都经过了反复打磨。
黄家文把最后一版输出到母带上,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眼袋重得能装米。
鹿劲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几声响,然后他把母带交给黄家文去跑后期流程。
配音、配乐、混音,这些需要找专业的人来做,不是两个人窝在剪辑室里能搞定的。
后期又花了一周多。配音找的是一个TVB的团队,配乐则是黄家文托人找了一个给广告片做配乐的自由音乐人,价钱都不算高,但手艺扎实。
两笔费用一结,鹿劲坤口袋里的钱彻底见了底。
三十万的预算,从筹备到拍摄到后期,花得一分不剩。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看着最后一页余额栏里的零,把账本合上,没有叹气。
钱花光了,但片子成了,这买卖不亏。
成片出来的那天,鹿劲坤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看最终成果。
人不多,就是从头跟到尾的那几个。
黄家文、烂口发、阿豪、吴志雄,再加上三原夕香、白古和周美玲。吴丽丽也来了,坐在三原夕香旁边帮她翻译。
鹿劲坤把拷贝出来的录像带推进播放机,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了。
片头是黄家文找人做的,几个毛笔字在古画风格的背景上缓缓浮现……《西厢滟潭》。
接下来的七十二分钟,鹿劲坤没有看屏幕。他已经看了几十遍了。他看的是其他人的反应。
烂口发看到三原夕香出场的第一个镜头时再次被惊艳了一把。
周美玲看到红娘撮合张生和莺莺的那段文戏时眼眶微微发红,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入行这些年来的起起伏伏。
吴志雄看到自己演的主持出场时,咧开嘴笑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鹿劲坤竖了个大拇指。
最让鹿劲坤意外的是三原夕香和白古的反应。
两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看到银幕上自己扮演的崔莺莺和张生第一次佛堂邂逅的画面时,三原夕香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大概是被自己在银幕上的样子震撼到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漂亮。
白古的表情则复杂得多,他看到自己的特写镜头时下巴微微绷紧,看到自己某场文戏的NG重拍后实际成片出来的效果时,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当情欲戏的画面出现时,两个人都红着脸低下头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往屏幕上瞄。
七十二分钟结束,片尾字幕滚完,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大B哥猛地一拍大腿。
“靓坤!你这部片子,厉害!”
吴志雄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真心实意的赞赏,不是长辈敷衍晚辈的那种客气,而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
他走到鹿劲坤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大B在电影圈混了十几年,咸片、电影看过不少,但没有一部像你这样拍的。你们知道这种叫什么吗?”
他转头看了看黄家文,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雪花,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然后一锤定音:“叫什么来着……对了,色而不淫。对,就是色而不淫。”
这四个字从一个前古惑仔嘴里蹦出来,让鹿劲坤有些意外。
但他知道大B哥说得准。
他上辈子看过的情欲戏太多了,大部分都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要么遮遮掩掩欲盖弥彰,要么赤裸裸毫无美感。
他要的就是这四个字:色而不淫。
有欲望,但不低俗。有裸露,但有美感。
情欲戏的本质不是卖肉,是卖张力,卖的是观众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那几秒钟。
片子搞定,接下来就是送审。
这一步鹿劲坤其实心里没什么底,虽然他研究过分级制度的条例,知道自己拍的这部片子确实在规则之内,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审核员要是觉得尺度太大,随便找个理由卡住,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不过担心归担心,该走的路还是得走。黄家文把成片连同申请材料一起递交到了电影检查办事处,然后就是等待。
审核结果下来的那天,黄家文从办事处回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过了!”
鹿劲坤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正式的审核通知,右下角盖着电影检查办事处的红章,分类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第三级。
当时审核的时候,审核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电影分级制度才实行没多久,他也才做这行没多久。
他拿到片子之后按流程放进放映机里审查,结果看到第一场情欲戏的时候,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坐直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
片子放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写审核意见,而是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圈,然后拿着片子去找了他的上级。
上级看完之后也没当场拍板,两个人又去找了更高级别的负责人。
最后电检处专门为这部片子开了个小会,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这部片子的尺度到底有没有超出三级分类的边界。
讨论的结果是:没有超出。所有的裸露镜头都在三级分类的允许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踩到红线。
而且几位负责人在看完之后,私下里都承认了一点,这部片子跟他们以往看过的那些成人影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它有完整的剧情结构,有细腻的情感铺垫,情欲场景的处理方式带着一种他们没见过但无法否认其存在的美感。
既然都在规则之内,没有理由不给过。
最重要的,是港岛的电影分级制度才刚开始,而为什么要分级,其实大家懂的都懂。
审核通过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时间庆祝。
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送审更难的一关,院线排片。
大B哥说到做到。
审核通过后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动用自己这些年在电影圈攒下的人脉,挨个给认识的院线老板和排片经理打电话。
邵氏、嘉禾、新艺城这些大院线不用想也知道,根本不接这种小制作的茬。
大院线的排片资源是给大制作大明星大导演准备的,一部三十万成本的独立风月片,在他们眼里跟路边派传单的小广告没什么区别。
被邵氏拒绝后,大B哥早有预料,也不气馁,转头就打给了几家小院线,国泰、日活、还有一些独立经营的单厅影院。
小院线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他们没有大院线那么多资源,抢不到大制作的排片权,只能在夹缝里找饭吃。
对于他们来说,一部有审核资格、有完整剧情、有话题潜力的三级片,不是负担,是机会。
国泰的排片经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蔡,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在放映室里把片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用一种老江湖的精明语气对吴志雄说:“大B哥,这部片子比《黑太阳》有戏。《黑太阳》看完心情很沉重,观众进去是受教育的。
你这片子,观众进去是享受的。毕竟观众俗人多,我喜欢。”
日活那边的反应更直接。他们的负责人看完样片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上?”
在大B哥的牵线搭桥下,鹿劲坤跟几家小院线坐下来谈了几轮,最终敲定了上映方案。
票房分成按行规来,院线拿大头,鹿劲坤这边拿小头,但对于一部成本只有二十三万的片子来说,哪怕分成比例不高,只要能上院线就是赚。
排片时间统一安排在午夜场,晚上十一点之后的时段。
这个安排鹿劲坤并不意外,三集片进午夜场是行业惯例,大白天放三集片,不说观众敢不敢进去,电影院的售票员都不好意思喊片名。
一切都敲定之后,摆在鹿劲坤面前的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定档。
黄家文翻了翻日历,说1月18号是个好日子,农历十二月廿二,宜开市、纳财,而且“18”谐音“要发”。
鹿劲坤没有犹豫,拍了板。上映日期就定在1990年1月18日,午夜场首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