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滟潭》的火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香港电影圈这潭水池里。
水面不算大,但溅起来的水花,足够让一些站在池边的人转过身来。
蔡蓝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嘉禾的电影制作部副总裁,他的日常是看剧本、审项目、盯制作进度、跟发行渠道喝酒吃饭。
香港电影圈每年上映几百部片子,能让他专门抽时间走进戏院的,一年到头也没几部。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同一个片名。
茶楼里隔壁桌的阿伯在聊,嘉禾公司电梯里两个场务在聊,连他常去的那家理发店的师傅给他围上围布的时候都问了一句:“蔡先生,你有没有看《西厢滟潭》?”
他当然没有在理发店里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说“还没空”。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电影分级制度从去年十一月实施以来,他就在考虑拍一部三集风月片。
不是随便拍一部赚钱的咸片,而是正正经经地拍一部有质感的、有美学追求的情色电影。
这件事他在嘉禾的内部会议上提过一次,大家的反应不冷不热,风月片嘛,能做,但没必要太认真,随便拍拍就能赚,何必花心思?
结果他还没动手,有人先动手,还上映了。
一个周六下午,蔡蓝推掉了两个饭局,独自一人去了日活戏院。他没告诉任何人,也没带助理,穿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戴了副墨镜,混在排队的人群里买了张票。
排队的时候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有穿花衬衫的古惑仔,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几个上班族女性混在队伍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男主角有多帅。
蔡蓝挑了挑眉,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两个小时后,他从放映厅里走出来,站在戏院门口的骑楼下,点了一根烟。
作为一个在电影圈泡了二十多年的人,从邵氏片场的场务做到嘉禾的制片部的副总裁,参与过房仕龙、洪金保的动作片,许冠纹的喜剧片,徐客的武侠片,眼光早就被磨得比剃刀还锋利。
这部片子的毛病他一眼就能挑出一箩筐。
置景粗糙,那个所谓的“普救寺”一看就是废弃祠堂改的,飞檐上的灰都没清干净。
服化道寒酸,除了两个男女主角之外,其他的服装看着十分廉价粗糙。
外景戏的收音忽大忽小,有几场戏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远处公路上的货车喇叭声。
两个主演的演技就更不用说了,明显是新人,文戏部分有好几处眼神飘了、台词咬字发紧、走位的时候身体僵硬得像在站军姿。
这些问题放在嘉禾的片场里,随便一个执行导演都能挑出十几条来。
但偏偏就是这部浑身毛病的片子,让他站在戏院门口抽完了一整根烟。
毛病虽然一大堆,但优点像锥子一样尖锐。
剪辑的节奏感极强,文戏部分剪辑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秒钟的废镜,情欲戏部分又收放自如,该慢的地方慢到每一帧都能当剧照,该快的地方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对观众情绪节奏的掌控力,不像一个新手,倒像是一个剪了十几年片子的老手。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些激情戏。灯光、构图、肢体的角度和力度、呼吸的节奏、指尖在皮肤上停留的秒数,每一个细节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
不是简单的卖弄色情,而是用镜头在构建一种唯美的张力。
这种手法他见过,在欧洲的艺术电影里。但在香港,在一部成本低到令人发指的三集片里看到这种水准的情欲戏调度,他是真的没见过。
还有就是那个男主角。
蔡蓝阅人无数,银幕上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过,但白古的脸还是让他多看了好几眼。
这种长相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看,而是一种天生的镜头感。
骨骼比例和五官排布几乎完美契合摄影机的光学特性,每一个角度拍出来都好看,每一个表情被放大到整面银幕上都不会变形。
这种脸,是天生的明星相。
他回到办公室之后打了个电话,让手下的人去打听一下这部片子的底细。
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成本不是一百万,不是五十万,而是不到三十万。
导演黄家文,邵氏出来的副导,在片场打了十几年杂,这是第一部独立执导的作品。
两个主演都是纯新人,女主角是个日本纯素人,男主角是个刚出狱的古惑仔。
制片人兼编剧兼出品人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之前是铜锣湾的黑帮小堂主,地盘被人吞了之后转行拍电影,第一部片子就搞出了这个。
蔡蓝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一个二十出头的古惑仔,以前在铜锣湾收保护费的,老爹死了地盘丢了,转头凑了不到三十万,找了个邵氏副导和两个新人,用不到四十天的时间拍出了一部在情欲戏美学上碾压全港所有同行的风月片。
这个剧本要是写成电影,他都觉得太离谱。
于是他决定去会会这个人。
一个多月后,《西厢滟潭》在一月十八日上映,一路放到了三月初才正式下画。
最终票房数字出来的那天,黄家文拿着报表冲进鹿劲坤的办公室,手指发抖,声音抖得更厉害:“坤哥,一千三百五十一万。”
鹿劲坤接过报表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内心的激动难以言喻。
烂口发在旁边直接跳了起来,脑袋撞到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盏吊灯,灯罩被撞得晃了好一阵子。
鹿劲坤知道,一千三百五十一万。
这个数字比历史上第一部正经风月三级片,就是蔡蓝监制的那部《聊斋艳谭之五通神》还要多出将近两百万。
《聊斋艳谭》要到今年五月才上映,估计还在筹备中。
也就是说,他不仅抢在蔡蓝前面吃了第一口螃蟹,还顺带把蔡蓝还没端上桌的盘子也给扫了。
按照之前跟院线签的分成协议,票房分账比例是三七开。院线拿七成,制片方拿三成。
一千三百五十一万的三成是四百零五万。再扣除百分之十五的娱乐税,到手三百四十四万出头。
净利三百万。三十万的成本,三百万的净利润,回报率超过了十倍。
鹿劲坤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心里算的不是赚了多少,而是这笔钱能拍什么。
三百万在1990年的香港电影市场,够拍一部中等规模的商业片了。
但要拍大片?想都别想。房仕龙一部电影的片酬就比他全部身家还多。
钱到账的那天,鹿劲坤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楼、不是买车、不是去夜总会开香槟。他让烂口发去银行取了五十万现金,用牛皮纸袋装着,拎回办公室。
然后约剧组所有核心成员,黄家文、三原夕香、白古、吴志雄、周美玲等人一起吃一顿庆功宴。
酒过三巡后,鹿劲坤直接从纸袋里拿出四叠厚厚的大金牛,依次推到四个人面前。每叠八万。
“这是杀青的时候欠你们的。”说得轻描淡写。
黄家文看着面前那叠钞票,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做了十几年副导演,拿过的最大的红包是楚原导演过年封的五千块红包,眼前的八万块差不多是他半年的薪水了。
三原夕香的眼睛红了,她拿这笔钱的时候双手微微发抖,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吴丽丽在旁边翻译:“她说她从没想过会拿到比合同上更多的钱。”
白古接过红包的时候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坤哥。”
刚出狱的他最缺钱。
鹿劲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吴志雄接过红包的时候倒是很潇洒,往手心里一拍,掂了掂分量,咧嘴一笑:“坤仔,会做人,我没看错你。”
剩下的钱,鹿劲坤让黄家文按贡献大小分给剧组的其他成员。
摄影师老刘、场务、化妆师、灯光师、龙套演员,每个人拿到手的红包都比他们的工资还多。
消息传出去之后,圈里不少人都说鹿劲坤仗义。这个评价对于一个刚入行的制片人来说,比票房数字更值钱。
电影圈是个人情圈,今天帮你扛摄影机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另一部戏的摄影指导,今天帮你跑龙套的人后天可能就是主角。
你给出去的每一份钱,都在为下一部戏攒人脉。
有了钱,鸟枪自然要换炮,鹿劲坤新租的办公室在铜锣湾一栋新装修的写字楼里,十二楼,有电梯,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上九点一直照到下午三点。
他搬出那间临时办公的旧唐楼时,烂口发站在门口感慨了好一阵子,说这地方虽然破,但风水好,拍一部片就爆了。
鹿劲坤回了他一句“风水好不好我不知道,但天花板就快塌了”,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搬家的货车。
新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干净利落。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几把皮质会客椅,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
鹿劲坤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望着墙上那张已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日历。
三百万港元,加上即梦AI 5.0,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筹码。
钱不算少,但想拍大制作就是杯水车薪。刚到手的AI确实强,可以手搓大片。
但问题在于,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影像的来源。你总不能说“我在脑子里的外挂AI直接导出来就是成片”。
在这个连电脑都还是386的时代,这种话出了口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外星人。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掩护,一个能让AI生成的影像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成片里的流程。
外挂不能乱用,自己要是手搓一部超级大片出来去上映,若是无法证明出处来源,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是被切片研究的下场。
就在鹿劲坤思索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鹿劲坤抬起头,烂口发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坤哥,有人找你。”
“谁?”
“他说他叫蔡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