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力文接到邀约的时候,正蹲在深水埗一间茶餐厅的角落里吃叉烧饭。
蓝战士乐队解散之后,他的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曾经在台上弹贝斯、对着上千人嘶吼的摇滚乐手,如今为了吃饭,辗转各个片场跑龙套。
有时候演个被主角一拳打飞的小混混,有时候扮个连台词都没有的店小二。
运气好的时候能分到一两句对白,导演喊卡之后副导演就扔过来一个红包,里面塞着三五百港币。
他端着冻鸳鸯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叮当作响,心里想的是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Beyond演出。
黄家驹站在台上,抱着吉他,唱得满头大汗,台下的观众疯了一样尖叫。
那是他的好朋友,如今人家已经红透半边天,自己还在茶餐厅里为了一碟十八块的叉烧饭计较。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只因为家驹写歌天赋太强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牙签的男人从门口晃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单立文抬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筷子悬在半空中。
“豹哥?我是发仔,烂口发,跟坤哥的,就是鹿劲坤,坤哥。”
花衬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坤哥想请你吃饭,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单立文的筷子放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坤哥是谁。
鹿劲坤,靓坤,两个月前还是个铜锣湾的小堂主,现在整个香港电影圈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三十万成本拍出一千三百多万票房,转头就签了永盛,风头一时无两。
圈子里聊起这个人,语气复杂得很,有不屑的,说不过是拍了部咸片走了狗屎运。
有忌惮的,说这小子手段够狠脑子够快。也有真心佩服的,说《西厢》那个质量,放集片里就是降维打击。
但单立文的第一反应只有一个。拍咸片。
对方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总不可能是请他去弹贝斯。
他把最后一口叉烧塞进嘴里,嚼了嚼,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吧,八成是要被拉去拍那种片子。
不答应吧,他一个过气乐手、十八线龙套,有什么资格拒绝现在风头最劲的制作人请吃饭?
烂口发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拿了根牙签戳桌上的卤花生米吃,一颗一颗,戳得还挺准。
“好。”单立文最终点了点头,“今天下午,我有空。”
烂口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好,下午约地方,豹哥你说了算。”
下午,单立文选了一家开在佐敦的咖啡厅。地方不大,但光线够暗,人不算多,适合谈事情。
他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是一段bassline,出自蓝战士当年的老歌。
他在紧张。
这种感觉很怪,明明对方比自己小了好几岁,明明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坐在这个卡座里等一个23岁的后生仔,他居然手心有点冒汗。
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进来,逆着下午的阳光,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金边。单立文抬头看过去,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高。这是第一个印象。
来人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在人群里绝对是最打眼的那种。
帅。这是第二个印象。
五官硬朗,眉骨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偏偏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把那股凌厉劲冲淡了几分。
单立文在演艺圈混了这么久,帅哥见过不少。但眼前这家伙帅得有点犯规。他自己就算是被夸了一辈子靓仔的人了,站在这人面前,居然生出一丝“输了”的念头。
鹿劲坤扫了一圈咖啡厅,目光落在单立文身上,笑了一下,迈步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豹哥,不好意思,塞车晚了一点点。”
他招了招手,对走过来的侍应说,“一杯斋啡,谢谢。”
语气热络又随意,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约了许久未见的老友叙旧。
单立文原本绷着的那根弦,被他这个态度搞得松弛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口。
鹿劲坤却没急着说正事。咖啡端上来之后,他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口了。
“豹哥,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蓝战士的歌。”
单立文的手顿了顿。
“《永远等待》那段bassline,我听不下百次。”
鹿劲坤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你这种用贝斯铺旋律底的做法,香港没几个人做得到。”
这话一出来,单立文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困惑。
一个靠拍风月片崛起的古惑仔堂主,跟他聊音乐?聊贝斯?聊摇滚乐?
开什么玩笑。
但鹿劲坤接下来的话,让单立文的困惑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点子上。
“蓝战士的编曲有个特点,喜欢用贝斯走副旋律,不是只跟底鼓走根音。这种做法爵士乐用得比较多,摇滚乐队很少这么玩,因为难,而且容易乱。”
鹿劲坤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说:
“但效果好。贝斯不只是节奏乐器,更是旋律乐器。你们那首《逝去日子》,intro部分的贝斯solo,旋律线完全可以当主音吉他来听。”
单立文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没喝,就那么端着,盯着鹿劲坤的脸看了好几秒。
他忽然发现,这人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说贝斯走副旋律这件事,不是那种翻了两本音乐杂志就能编出来的行话,而是真正懂编曲、懂乐器的人才能聊出来的东西。
“你……玩过音乐?”单立文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鹿劲坤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自己穿越前从小学开始的音乐到那四年音乐学院的苦日子。
每天泡在琴房里练声乐、学和声、扒谱子,耳朵磨得比狗还灵。
毕业后为了吃饭转行拍短剧,才干了几年,后来又碰上AI革命,只能跟着时代改行搓视频。
那些年在琴房里啃下来的乐理知识,本来以为上辈子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学过一点点,不算精通。”
鹿劲坤谦虚了一句,但接下来的话一点也不谦虚:“不过我觉得,香港乐坛的编曲思维整体偏保守。
做抒情歌就是钢琴铺底加弦乐,做快歌就是吉他扫和弦加鼓点炸场,很少有人能在编曲层次上做文章。你是例外。”
单立文彻底愣住了。
这人不是客套,是真的懂。
他不是在夸蓝战士,而是在拆解蓝战士。
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
单立文聊起当年组乐队的事,鹿劲坤接得住。聊起香港乐坛的现状,鹿劲坤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聊到后来,单立文甚至忘了对面这人找他的目的,真的就当成了音乐上的知音在聊天。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整个人从最开始紧绷的姿态松弛了下来,靠在卡座的软垫上,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手势也多了起来。
鹿劲坤看得出来,这家伙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台上甩着长发弹贝斯的摇滚青年。跑龙套的日子把他的棱角磨平了一层,但底下的东西没变。
咖啡喝了第二杯,聊了快一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正头顶慢慢偏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咖啡厅里的客人换了两拨,侍应过来收了两次杯。
鹿劲坤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豹哥。”
他把咖啡杯放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认真了起来,“今天约你出来,除了聊音乐,还有件正事想跟你谈。”
单立文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
来了。
鹿劲坤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我很看好你的形象,想签你拍电影。”
单立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直视鹿劲坤的眼睛,问得很直接。
“是不是咸片?跟《西厢》一样那种?”
这句话问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修饰。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鹿劲坤,等着回答。
鹿劲坤也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打哈哈,同样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是的。”
他说完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就是咸片。”
单立文眼角跳了一下。
鹿劲坤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我不会跟你说什么艺术片、情色文艺之类的废话骗你签约,我要拍的就是风月片,三集片,咸片。不同叫法,一回事。”
“但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鹿劲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做男主角,不是配角,不是跑龙套。
第二,片酬十万起步,每部戏根据票房会有额外红包,数额不封顶。
第三,我鹿劲坤拍的咸片,会跟其他人拍的不一样。”
他说完,收回手指,重新靠在椅背上,把空间留给单立文。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收银台后面的收音机放着家驹的歌,音量开得很小,模模糊糊的旋律飘过来。
单力文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空了的咖啡杯。
十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跑龙套一个月,运气好的时候能接七八个工,一个工三百到四百不等,一个月下来撑死几千出头。
十万这个数,他得跑很多年龙套才能挣到。
而且人家说了,是主角,不是那种露个脸就被一刀捅死的路人甲。
但咸片就是咸片。
他想起当年在蓝战士的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音乐人,是个艺术家,是要用贝斯改变世界的人。
去拍咸片?
鹿劲坤没有催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他能看到他眼睛里那股翻涌的挣扎。
说实话,鹿劲坤还挺欣赏这种挣扎的。
因为这说明单立文在乎。
一个不在乎拍什么、给钱就脱裤子的人,充其量是个工具。而一个在乎的人,才会在镜头前交出真正有质量的东西。
挣扎了大约两分钟。
单立文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不好意思,坤哥。钱我是想要的,但是……”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不想因为钱去拍咸片。”
说出来了。
拒绝的话说出口之后,单立文反而松了口气。
大不了继续回去跑龙套,饿不死就行。他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当年在蓝战士舞台上的那个单立文。
鹿劲坤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咧了一下嘴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伸手探进衬衫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展开,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单立文面前。
纸张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
单立文低头看过去,那是一张手写的乐谱。
钢笔字迹,不算漂亮,但很清晰。
五线谱画得工工整整,音符一个挨一个地排在上面,旁边标注了和弦进行和节奏型。最上方写着一行字,笔画有力,像是有备而来。
《曾经的你》
单立文愣住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目光扫过第一行旋律,瞳孔微微放大。
很简单的和弦走向,但旋律线的铺排方式非常老练。
主歌部分用了一个不断上扬的乐句结构,每一句都比前一句高一点,像是在爬一座山。
到了副歌,旋律突然打开了,像是爬山的人终于站到了山顶上,眼前豁然开朗,风吹过来,整片天地都在脚下。
这绝对不是随便写写的东西。
这是正儿八经的作曲。
而且水准相当高。
单立文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看着鹿劲坤,眼睛里满是疑惑。
鹿劲坤端起已经凉透的斋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苦了,凉了的斋啡比命还苦。
他放下杯子,对单立文说了一句让他彻底摸不着头脑的话。
“豹哥,你说你不想为了钱拍咸片。那如果,这首歌送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