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劲坤签下永盛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直接把香港各大社团炸开了锅。
铜锣湾一栋旧唐楼里,郑世豪听完小弟的汇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掀翻面前的茶几,茶杯茶壶哗啦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小弟脚上,那小弟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吭声。
“他妈的!让他跑了!”
郑世豪操起墙角的木椅子,对着书桌一通猛砸。
他喘着粗气,眼里全是血丝。
一千三百五十一万的票房。
那个死小子,就用了三十万本钱,两个个多月,就净赚了三百万。
三百万啊!
郑世豪这辈子从街头砍到街尾,十四岁出来混,熬了三十年才坐到和合图坐馆的位子,手底下所有生意加一块,半年的油水也就这个数。
鹿劲坤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两个月就搞定了。
更让他呕血的是,这小子本来是他手里的棋子。铜锣湾那俩破夜场,他早就和14K的李子强谈好了如何瓜分,结果鹿劲坤自己把事儿办了,转头就拿着那笔钱拍电影去了。
现在人家翅膀硬了,直接进了永盛。
永盛是谁的?向家的。向家的背后是新义安。
郑世豪狠狠踢了一脚翻倒的茶几,木质边框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裂开一道口子。他瘫进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惹不起。
是真惹不起。
和合图在铜锣湾还算有点地盘,但跟新义安比起来,那是吉娃娃对上大狗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同样的场景,在旺角、油麻地、尖东的十几个堂口里轮番上演。
14K的几位大佬听到消息后,有人骂娘,有人摔酒杯,有人默默喝了整晚的闷酒。
他们原本的计划都差不多。找个由头把鹿劲坤“请”过来谈谈,让这小子乖乖当自己社团的摇钱树。
现在全泡汤了。
进了永盛的碗里,谁也别想再伸筷子。
鹿劲坤入驻永盛的第一天,向华盛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在尖沙咀东部的永盛电影公司三楼。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实木桌,两把会客椅,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能看见海面上来来往往的天星小轮。
墙上挂着几张永盛出品电影的海报。《赌神》的周润发咬着扑克牌,眼神犀利;《至尊无上》的刘德华侧脸冷峻,手里握着枪。
鹿劲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景,脑子里转的却不是什么赌神至尊,而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人才。
《西厢》下画后,香港大大小小的电影公司都没闲着。
三原夕香那张脸,银幕上只出现了八十分钟,就让全港男人记到了骨子里。
清纯的时候像早晨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妩媚起来又能把人的魂勾走。这种级别的女演员,整个香港都找不出第二个。
白古也一样。那张脸白到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偏偏身材又够高大,肩宽腰窄,站在镜头前天生的主角相。
关键是他那股气质,带点痞气又带点忧郁,在一众奶油小生里独树一帜。
两个人都是从零开始的新人,合同签的都是一部戏,《西厢》下画那天起,他们就彻底自由了。
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盯上了。
三原夕香这些天接到的邀约不下二十家,有正经的电影公司,也有挂着电影公司名头的社团企业。
条件五花八门,有的开出十万片酬,有的承诺让她当女主角,还有个老板直接让人送了一袋子现金到她住的吴丽丽家里,只要签个字,钱就是她的。
三原夕香没敢动。
她一个日本女孩,在香港人生地不熟,连粤语都说不利索,要不是吴丽丽在旁边帮衬,她连那些人说的话都听不明白。
她想起那天在铜锣湾街头,自己被人围住调戏,是鹿劲坤三两下打跑了那几个烂仔。那个男人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没有贪婪,没有打量,就是单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所以她选择等。
吴丽丽的建议也是这样,这个中日混血的女孩比她大三岁,从小在香港长大,精得很。
她告诉三原夕香,香港电影圈水深得很,很多老板嘴上说捧你当明星,转头就把你塞进那种粗制滥造的咸湿片里,拍完就扔。
真正想做事的人,不会催你签约,会给你时间想清楚。
白古那边就更简单了。
他刚出来,什么都不懂,最窘迫的时候,是鹿劲坤给他饭吃。《西厢》拍完拿到那八万块钱红包的时候,他在庆功宴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他这辈子之前收过最大的一笔钱,是当年跟人打架赢了的三千块,转头就赔给对面当医药费了。
这段时间也有几家小公司找到他,开价都挺高,有家甚至直接说给他二十万。白古统一回复几字,我跟坤哥混的。
永盛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声。烂口发推门进来,花衬衫的领子敞着,嘴里叼着根牙签,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三原夕香和吴丽丽,最后面是穿着白T恤的白古。
烂口发拉开会客椅,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把另一张椅子往外踢了踢,示意白古坐。
三原夕香坐在鹿劲坤对面,吴丽丽挨着她坐下,充当翻译。
鹿劲坤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没急着说话。
他先看三原夕香。这个日本女孩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嘴唇粉粉的,看起来比银幕上更嫩几分。
她正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点点紧张。
鹿劲坤开口了,语速不快,好让吴丽丽有时间翻译:“夕香小姐,《西厢》的成绩你应该也清楚了。我现在和永盛合作,想正式签你。”
吴丽丽低声用日语翻译给三原夕香听。
鹿劲坤继续说:“四部片约,期限两年。拍完就是自由身,不多捆你一天。片酬的话,第一部二十万,第二部三十万,第三部四十万,第四部五十万。”
他说一个数,三原夕香的眼睛就亮一分。
五十万港币。
三原夕香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日元,数字大到让她觉得不太真实。她来香港之前,在东京的演艺圈边缘徘徊了两年,拍过几本泳装写真,最多一次拿了十万日元,折合港币才几千块。
吴丽丽听完条件,心里也暗暗点头。
这个价格在1990年的香港不算最高,有几个公司开得比这还高。
但那些公司什么背景她清楚,签了之后拍什么、拍多久、怎么拍,可就由不得你了。
鹿劲坤补充了一句:“另外,每部戏根据票房成绩会有额外红包,这个不写进合同,但我鹿劲坤说的话,就是合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在承诺什么,更像在陈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三原夕香听完吴丽丽的翻译,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没等吴丽丽帮她分析,也没再多问什么问题,伸手就拿过合同,在日文译本的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抬起头,用带着日本口音的蹩脚广东话说:“坤哥,我信你。”
这几个字她练了快一个月,是吴丽丽专门教的。鹿劲坤第一次听她说广东话,发音歪歪扭扭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得,你这广东话比我的日文强多了。你若是想在这里好好发展,你的粤语最好要花时间好好学。”
三原夕香歪了歪头,没听懂。吴丽丽笑着给她翻译,她听完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办公室里原本有些正式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白古那边就更利索了。鹿劲坤把给他的合同推过去,这小子连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笔就签。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
签完后白古才想起来该说点什么,挠了挠后脑勺,对鹿劲坤说:“坤哥,你说怎样就怎样,我无所谓。”
烂口发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牙签差点掉地上,拿手指着他骂:“你这小子,卖身契都不看就签,坤哥把你卖到非洲你都不知道。”
白古转过头看了烂口发一眼,表情很认真:“坤哥不会卖我。”
烂口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拍着大腿说:“得得得,你死忠你厉害,我没什么好说的。”
鹿劲坤看着这两个活宝拌嘴,心里涌上一种踏实的感觉。在这个乌烟瘴气的香港电影圈里,身边有几个信得过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手里现在有了三原夕香和白古,加上导演黄家文,班底算是有个雏形了。但接下来要拍什么,才是真正需要动脑筋的事。
和永盛签的是四部片约,其中前三部已经定了是风月片。
这是向华盛的意思,《西厢》的成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永盛手里不缺院线资源,风月片成本低来钱快,属于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鹿劲坤也不想重复自己。
《西厢》能成,除了风月片的噱头之外,真正让它从一堆咸湿片里杀出来的,是他和黄家文花了大力气打磨的镜头语言、剪辑节奏和叙事质感。
大B哥当时看完片说的那句“色而不淫”,不是客套话,是实实在在的评价。
现在预算翻了几倍,背后又有永盛撑腰,他就算拍风月片,也要拍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在脑子里把后世那些经典风月片过了一遍,《玉蒲团之偷情宝鉴》《青楼十二房》《满清十大酷刑》………
这些片子各有各的路数,有的靠奇观,有的靠猎奇,有的靠尺度。
但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要的是一部能让观众记住的风月片,记住的不只是女演员的胴体,还有故事、人物、画面里的那股劲。
思路还没完全成型之前,他先让烂口发去干了一件事,打听单力文的消息。
单力文,香港第一贝斯手,外号豹哥。家驹的好友,摇滚青年。
但大众记得他的只有他演的西门庆,号称西门庆专业户。其次就是侯赛因,表哥。
一想起这个西门庆专业户,鹿劲坤脑海里就浮现出演潘金莲的神乃麻美,又叫杨思敏,是真的白,真的大。
鹿劲坤记得很清楚,历史上单力文演的第一部风月片就是《聊斋艳谭之五通神》,是蔡澜连哄带骗把他弄进组的。
单力文当时是蓝战士乐队的贝斯手,摇滚青年的心性,乐队没搞出名堂,为了吃饭被蔡澜给忽悠了。
蔡澜跟他签合同的时候压根没说是风月片,等到了片场才知道要脱衣服,那会儿已经晚了,违约金赔不起,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单力文那张脸,那股亦正亦邪的俊朗气质,穿上古装往那儿一站,就是天生的西门庆。
后世多少年过去了,提起西门庆,观众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还是他那张脸。
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可以用“邪魅狷狂”形容的男性演员,没有之一。
就是不知道现在单力文还有没有没被蔡澜忽悠签约。
所以这就是机会。
快到傍晚的时候,烂口发回来了。他推开办公室门,拿起鹿劲坤桌上的冰咖啡先灌了两口,然后一抹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坤哥,查清楚了。单力文还没跟蔡澜签约。”
鹿劲坤靠在椅背上,眼睛顿时一亮。
既然还没被蔡蓝忽悠,那自己机会就来了。
鹿劲坤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了。
一部不一样的风月片,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台面的男主角。
白古当然是块好料子,但他的气质太干净了,拍风月片反而浪费。
单力文不一样,他骨子里有股邪性,又带着艺术家的浪荡劲儿,正好和风月片的气质对得上。
更关键的是,截胡蔡蓝这件事本身,就让鹿劲坤觉得很有意思。
穿越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抢跑。
抢三级片制度的政策窗口,抢《西厢》的题材红利,抢三原夕香和白古的演员先机。
现在又要在蔡澜下手之前,把单力文抢到自己手里。
一步先,步步先。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1990年香港电影黄金时代,能早半步看到机会的人,就能把别人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鹿劲坤对烂口发说:约豹哥出来吃饭,地方他挑,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