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盛回来后,鹿劲坤开始更系统地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该投靠谁。
这个问题在三个月前根本不存在,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守着两个夜场的小堂主,手底下十几号人,一个月赚四五万,在黑帮的食物链里属于最底层人物。
现在不一样了。
《西厢》的千万票房像一盏探照灯打在他身上,让他在黑暗里显了形。
郑世豪、14K、各路牛鬼蛇神,每一个都想来分一杯羹。他需要一面盾牌,而目前香港电影圈里能当盾牌用的公司,只有两家,嘉禾和永盛。
邵氏电影已经死了,德宝半死不活,新艺城在走下坡路,其他那些小公司自己都朝不保夕,更别说庇护别人。
嘉禾的优势很明显,它是香港电影的龙头,手里有房世龙、洪晶保,有全港最完善的发行网络,有蔡蓝这样慧眼识珠的高层。
但嘉禾的问题也很明显,它太大了。大到一个新人对它来说不过是池塘里多了一条小鱼。
蔡蓝欣赏他,但蔡蓝在嘉禾的权力有多大?他只是电影制作部的副总裁,上面还有邹文怀,还有何冠昌,还有一整套层层叠叠的决策体系。蔡蓝可以为他争取条件,但不能替他拍板。
如果进了嘉禾,他大概率会被塞进某个制作组里当副导演或者执行制片,拍公司指定的项目,用公司指定的演员,按公司指定的风格,一年两年三年,慢慢熬资历。
他有才华,嘉禾会用他,但不会给他自主权。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自主权,没有自主权,他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创意和刚得到的外挂AI技术就没办法完整地落地。
永盛不一样。向华盛和向龙五就是老板,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
而且向家的背景摆在那里,向华焱是新义安的龙头,整个香港黑道想在永盛的地盘上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这层保护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比资金、比院线渠道都更迫切。
没见那谁来着,功夫皇帝李莲杰的经纪人被枪杀,他后面投靠了永盛才稳了下来。
但永盛也不是善堂。向华盛那天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欣赏鹿劲坤,但他更是一个商人。商人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做慈善。
进了永盛,郑世豪之流就不敢再来敲他的门。
而且向华盛这个人,从今天的谈话来看,不是一个只看眼前利益的人。他自己就是靠《大小不良》以小博大起家的,他对鹿劲坤的经历有天然的认同感。
嘉禾是艘航空母舰,稳当,但上去之后你只是甲板上的一颗螺丝钉。
永盛是艘快艇,灵活,但能不能开稳全看掌舵的人有没有本事。
鹿劲坤想清楚了,他宁愿当快艇的掌舵人,也不当航母的螺丝钉。
永盛的办公室里,气氛也比上次更紧绷。向华盛坐在鹿劲坤对面,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松弛的欣赏,而是谈判桌上特有的专注。
向华盛边多了一个人,向龙五。向龙五比向华盛高了半个头,身形更魁梧,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鹿劲坤看到向龙五的第一眼,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赌神》里那个不苟言笑的龙五,而是他那两个儿子,一个后来长成了叛逆的肥宅,一个结了婚后喜欢穿女装。
鹿劲坤上辈子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无数次向佐的女装造型,那个画面跟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黑帮大佬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让他差点在严肃的谈判桌前笑出声来。
如今才1990年,向佐才五岁,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胖子,离他第一次穿女装还有三十多年。
鹿劲坤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向大佬,你肯定想不到你儿子以后会成为互联网上最出名的女装大佬。
“鹿先生,你上次提的条件,我跟我十哥认真考虑过。”
向华盛开门见山,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比上次更正式,“坦白说,你这个条件,永盛没办法答应。”
鹿劲坤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早就料到了。
要求完全自主权,自己选题材、自己定剧本、自己选演员、自己掌控预算和最终剪辑权。这种待遇在整个香港电影圈都没有几个导演能享受。
王晶是永盛的头牌导演,从《精装追女仔》到《赌神》,给永盛赚的钱堆起来能盖一栋楼,就连他在永盛的体系里也要走制片流程,剧本要经过公司审批,选角要跟公司商量,档期要配合公司的整体发行计划。
鹿劲坤一个只拍过一部三集片的新人,上来就要超越王晶的待遇,向家兄弟再欣赏他也不可能答应。
“我们的方案是这样的。”向龙五开口了,“你先帮公司拍三部风月片。三部都达到千万票房以上,你就有资格证明自己的能力。第四部戏,你可以选其他题材来拍。之后再拍其他戏证明自己,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谈你之前提出的那些条件。”
鹿劲坤没有接话,这个方案在他看来跟画饼没什么区别。
先拍三部,拍完之后呢?如果成绩好,公司会说“再拍几部其他的戏积累经验”。如果成绩一般,公司会说“你还是适合拍风月片”。
主动权永远握在公司手里,他永远是打工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星爷的履历。
星仔被李休咸卖给永盛之后,永盛手握合同里的十三部戏的合约,前前后后拍了十三部电影,光是香港本地的累计票房就超过了四亿七千万港元。
而周星星本人拿多少?按合同来,每部片酬大概七十万。七十万乘以十三部,不到一千万。
四亿七的票房,一千万的片酬。直到合约结束他才脱离永盛单飞。
这就是打工仔和老板的区别,你创造的价值跟你拿到手的钱,之间隔着一条叫“合同”的鸿沟。
鹿劲坤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做了个“亮底牌”的姿势。“向先生,我有个新的提议,你们听听看。”
“我出二百九十万。这笔钱是我全部的身家,一分不留。”
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竖起第二根,“永盛出二百一十万。加起来一共五百万,完全由我自主拍一部戏。题材由我定,剧本由我写,演员由我选,预算由我支配,最终剪辑由我说了算。永盛只负责宣发和院线渠道。”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几秒,然后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如果这部戏的票房过了四千万,我就可以得到我之前提出的全部自主条件,完全的创作自由、按投资比例分账、自由退出权。
但如果票房过不了四千万,哪怕只是三千九百九十九万,我鹿劲坤乖乖回来给永盛打工,签长约,拍什么片由公司定,拍多少部由公司定,片酬按行价走,绝无二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向华盛和向龙五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很快。
四千万票房。这个数字放在1990年的香港,是一个还没有人翻过去的高墙。
前年的票房冠军《八星报喜》3709万,去年的《赌神》3706万,都是3700万的量级。
四千万?香港电影史上从没有人做到过。
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就为了搏一个自主权。要么一夜之间站到香港电影的顶峰,要么一夜之间输光所有,乖乖回来当打工仔。
“你好大的胆子。”向龙五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之后的感叹。
向华盛的目光在鹿劲坤脸上停了好一阵子。
他的表情比向龙五更复杂,作为一个从借高利贷起家的商人,他骨子里对“胆量”这两个字有着天然的敏锐嗅觉。
他自己当年就是靠胆子大才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所以他在鹿劲坤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但他跟向龙五一样,迅速算清了这笔账的核心逻辑,这个对赌协议,永盛怎么算都不会输。
公司只需要出210万,鹿劲坤的290万已经占了投资大头,赌一个四千万的可能性。
成了,永盛拥有一个能跟王晶平起平坐甚至超越王晶的顶级导演,公司的片库质量和市场地位都会上一个台阶。
不成,鹿劲坤乖乖回来当打工仔,而且是一个已经被市场验证过能拍千万票房风月片的成熟劳动力,长约一签,片酬按行价走,稳赚不赔。
用二百一十万去撬动一个零风险的赌局,这笔账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商人都算得过来。
“但条件是,鹿劲坤先要完成三部千万票房的风月片。”
向华盛把这条底线咬得很死。
他向鹿劲坤提出的这个基础条件时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非常明确:你能力还没完全证明,公司不可能凭空给你自主权,哪怕是对赌电影。
三部风月片,就是你的投名状。
向龙五在旁边补充得更加直接:“你外面的处境,你自己清楚。和合图、14K,要不是我们永盛的名头镇着,他们早就找上门了。
拍三部风月片不只是证明给我们看,也是给你自己一个缓冲期。有我们永盛的名头罩住,你拍戏期间没人敢动你。”
鹿劲坤沉默了几秒,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向家兄弟的逻辑他完全理解,从他们的角度出发,这已经是最稳妥的方案了。
三部千万票房风月片,听起来像是一道门槛,但其实也是他的投名状,证明自己的能力。
三部戏拍完,到那时候,四部都是千万票房的风月片,那他在行业里的地位和资源积累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而更关键的是,他没得选。
嘉禾那边的条件他打听过了,比永盛更苛刻。蔡蓝再欣赏他也只是一个副总裁,在嘉禾那套庞大的官僚体系里能调动的资源有限。
去了嘉禾,条条框框太多。
在永盛,至少向家兄弟是直接跟他对话的,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他想通这一点之后,没有再纠结。
鹿劲坤放下茶杯,站起来,朝向龙五伸出手。
“好!三部风月片,我拍。但第四部电影的对赌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只要我拍出三部过千万票房的风月片,第四部电影必须是对赌电影。”
向龙五握住了鹿劲坤的手。“好。合同明天拟好,你过来签。签完之后你可以即刻开工,公司帮你挡掉外面那些事情。”
向华盛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拍了拍鹿劲坤的肩膀,忽然补了一句:“鹿先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拍出四千万票房,你一定要请我吃饭。”
鹿劲坤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那个烫着卷发的秘书阿May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来点头致意。
鹿劲坤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几个女同事压抑着的窃窃私语声。
“出来了出来了”
“他跟向先生谈了那么久”
“你说他会不会签公司啊”
鹿劲坤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鹿劲坤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不锈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脸,年轻、俊朗,但眉头之间已经有了几道不属于二十三岁的细纹。
三部风月片。对赌协议。四千万票房。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笔直而陡峭的路,从脚下的电梯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路两边的风景他看不清,但他知道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选择,不过是在一堆不完美的选项里,挑一个最能发挥他优势的。
他有即梦AI 5.0,他有未来三十多年的审美和叙事经验,他手里这三部风月片,绝对不会只是风月片。
他有一整个时代的观众没见过真正的情欲美学,有一整个市场的口味等着被人重新定义。
向家兄弟以为他们签的是一个能拍千万票房风月片的熟练工,但他们不知道,这个熟练工兜里还揣着他们没有见识过的影像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