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劲坤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来之前他就猜到了这个邀请,甚至可以说,从烂口发嘴里听到“向华盛”三个字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这场对话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让茶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也在观察向华盛的表情。
向华盛见他没说话,继续往下说:“你拍《西厢》的时候,最制约你的是什么?是资金。三十万,你连一个好一点的配乐师都请不起。
如果你有更多的资源,你能做到多少?这个问题我不需要问你,你自己心里一定有答案。
永盛可以给你的,不只是资金。我们有全香港最好的发行网络,有新宝院线的排片权,有东南亚的海外渠道。你的片子,不用再局限在小院线的午夜场。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困在那里。”
这番话的逻辑清晰、诚意到位,每一个字都踩在鹿劲坤的痛点上。
他确实受够了小院线午夜场的限制,午夜场就算场场爆满,天花板也就那么高。
如果他想把票房从一千万做到三千万,大院线的排片资源是不可或缺的。永盛能提供的资源,在这一点上比嘉禾只强不弱。
但是,鹿劲坤放下茶杯,在心里对自己说出了那个转折。
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两个多月前那种“只要能拍电影就谢天谢地”的生存焦虑了。
被一群黑帮大佬盯着,想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
香港电影圈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浑得多。邵氏没落之后,目前能称得上龙头的只有嘉禾,其次就是靠《赌神》和新义安背景迅速崛起的永盛。
继承了邵氏院线的德宝虽然还在撑,但撑不了多久,历史上两年后就结业了。
至于其他挂着“电影公司”名头的堂口,说白了就是洗钱工具,进去等于找死。
所以他的选择其实非常有限,要么嘉禾,要么永盛。其他公司都不靠谱。
既然选择有限,那他要谈的就不是“去不去”的问题,而是“怎么去”的问题。
“向先生,你的邀请我很感激。”鹿劲坤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如果我进永盛,我有几个条件。”
向华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鹿劲坤继续。
“第一,我要自主权。拍什么题材、用什么演员、怎么拍,全部由我说了算。公司可以给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手上。
第二,投资模式,每一部戏我自己先出钱,我不会空手问公司要预算。我能出的部分由我出,出不了的部分由永盛补。
第三,票房分成按投资比例计算,扣了宣发成本之后,我和公司按各自出资比例分层。”
这三个条件一摆出来,向华盛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笑意底下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分。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鹿先生,坦白说,你这几个条件,就算是嘉禾的大导演都未必有。你现在只拍了一部戏。”
他说的是实话。在1990年的香港电影圈,拥有完全自主权的导演屈指可数。
房世龙算一个,洪晶保算半个,徐克在电影工作室里有一定的自主权但也受制于金公主的投资决策,王晶虽然高产但选什么题材拍什么类型也得跟向氏兄弟商量。
鹿劲坤一个只拍过一部风月片的新人,开口就要比这些大导演还大的权力,换谁坐在向华盛的位置上都会觉得他疯了。
鹿劲坤没有退缩:“向先生,你刚才也说了,我用三十万拍出了过千万票房。如果我没记错,你当年拍《大小不良》的回报率都没有这么高。我不是要跟大导演比地位,我是要一个合理的创作空间。
如果我进了永盛但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对我对永盛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你的想法。”向华盛说,“但是作为一家公司的管理者,我不能开一个破坏规矩的先例。
如果我给了你这些条件,其他导演怎么想?每个人都会过来跟我说‘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因为没有第二个导演可以用三十万搏到千万票房。”
鹿劲坤没有让步,但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和,“向先生,这不是我自大,是事实。”
“你的战绩我认可。但规矩就是规矩。我可以在一些具体的条款上跟你商量,但是完全自主权,这个真的没得谈。
至少现在没得谈。等你再拍一些电影证明了自己,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谈。”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就这个问题反反复复地拉锯。
向华盛试着提出折中方案,增加鹿劲坤在创作会议上的话语权、给他更大的选角自由度、在预算审批上给予优先通道,但鹿劲坤始终没有松口。
因为鹿劲坤很清楚,他坚持的不是别的,是他从踏入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就在捍卫的东西:不被任何人当工具用。
他卖夜场看场子是为了不当郑世豪和李子强的棋子,他拒绝嘉禾的加盟邀请也是为了避免被大公司的体制裹挟,如今面对永盛他如果退让,那之前所有的坚持就都白费了。
最后鹿劲坤使出了杀手锏:“向先生,我不瞒你。嘉禾的蔡蓝之前找过我,他给的条件不比你低。他还说,如果我去嘉禾,新项目《聊斋艳谭》系列全权交给我做。”
这句话是真的。蔡蓝确实承诺过把《聊斋艳谭之五通神》全权交给鹿劲坤。
虽然嘉禾那边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是另一回事,但它至少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筹码。
向华盛沉默了一会儿,鹿劲坤观察到他端茶杯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最终向华盛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温暖的笑容,但笑容底下多了一层鹿劲坤看不透的东西。
“鹿先生,今天跟你聊得很开心。你的才华我欣赏,你的条件我会认真考虑。给我几天时间吧,我再跟你谈。”
“谢谢向先生。”
走出永盛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烂口发跟在他后面,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坤哥,谈得怎么样啊?”
“葛朗台。”鹿劲坤头也不回地说。
烂口发一脸茫然:“什么台?”
“法国小说里面的一个守财奴。资本家都是一个德性,又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
鹿劲坤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越来越快,最后融进了尖沙咀夜晚无边无际的人潮和车流里。
他刚走不久,向华盛的办公室里,一扇侧门被推开了。
向龙五从里面走出来。他比向华盛高半个头,身形也更魁梧,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刚才一直隔着那扇侧门听着整场谈话,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怎么样?”他问,走到沙发旁坐下来。
向华盛坐回办公桌后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像是在缓解一场漫长谈话带来的疲惫。
然后他放下手,看着窗外维港的夜景,用一种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无奈的语气开了口:“这个年轻人,不是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向龙五:“他的眼界和思维方式,跟我见过的所有香港导演都不一样。他说的那些剪辑节奏、色彩反差、音效留白的概念,很多我连听都没听过。
而且他心气很高,不是自大那种高,是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和值什么。”
向龙五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沉稳如水:“他提了什么条件?”
“要自主权,自己出部分资金,按投资比例分账,永盛管宣发和院线。”
向华盛简单地把三个条件复述了一遍,然后补充了一句:“他还说嘉禾也接触过他,蔡蓝给的条件不比我们差。”
向龙五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宏观的视角给出了判断:“香港电影的蛋糕就那么大,嘉禾吃了大头,我们吃二头,还有一堆杂牌公司在抢碎屑。
我们永盛能站稳,一靠你的眼光,二靠大哥的新义安在后面镇着。
如果不是这样,这潭水早就被人搅混了。鹿劲坤这个人,如果真的有两下子,他去嘉禾对我们来说是损失。他留在外面被其他黑帮吃了,对我们来说也是损失。
因为他的才华会被浪费,而浪费了的东西对我们没有价值。但如果他进了永盛而我们给不出他想要的条件……”
向龙五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办公桌,望着窗外维港两岸的万家灯火。海面上有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遥远而模糊。
“他的选择不多。”
向龙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外面那些人,迟早会把他逼到墙角。
到时候他就会明白,在这个圈子里,自由和安全永远是矛盾的两面。我们看看他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