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电影公司的写字间在尖沙咀一栋玻璃幕墙大厦的办公楼里,大堂的保安穿西装打领带,电梯里铺着暗纹地毯,连前台接待小姐的妆容都比别处精致三分。
这跟鹿劲坤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是一种被空调恒温过滤过的、带着淡淡香薰味的资本气息。
秘书小姐引着他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永盛出品电影的海报:《大小不良》《赌神》《至尊无上》《精装追女仔》,每一张都是票房炸弹。
鹿劲坤的目光从这些海报上扫过去,心里想的不是羡慕,而是盘算,这些片子在未来三十年里都会被反复播放、反复致敬,而他现在要走进的这间办公室,就是它们的诞生地。
向华盛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朴素,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排场。
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几把皮质会客椅,靠墙一整面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和录影带。
窗外是尖沙咀的天际线,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向华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步伐轻快,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的亲切。
“鹿先生,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是敷衍的蜻蜓点水,也不是刻意显示力量的重握。
“之前听人讲《西厢》是一个年轻人拍的,我还以为起码三十几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坐,坐,不用客气。”
他比鹿劲坤大个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不刻板,整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是个掌控着香港第二大电影公司的老板之一,倒像是个刚从片场出来的制片人,热情、直接、带着点不拘小节的自在。
他吩咐秘书上茶的时候还特意补了一句“拿那罐龙井出来,别拿普洱”。
秘书端着茶盘退出办公室,门还没完全合上就被走廊里几个女同事围住了。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会计部女孩最先凑过来,手里的文件差点戳到秘书的肩膀:“喂喂,刚才进去那个帅哥是谁?新签的演员?好帅啊!公司什么时候签的?”
秘书端着茶盘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掌握了第一手情报的内部人士姿态扫了她们一圈:“不是演员。记得之前我跟你们说的那部《西厢滟潭》吗?就是他拍的。”
“他拍的?”大波浪女孩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旁边几个女同事同时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可置信。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宣传部女孩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审视之下的意外:“《西厢》是他拍的?他才多大啊?我看那部戏的时候以为导演起码四十岁。”
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但是说真的,他长这样,为什么不当男主角演?白古是帅,但是……”
她顿了顿,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找到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女性都能瞬间理解的表达方式。
“白古的帅是干干净净的那种,但是这位鹿先生,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种……”
她又停顿了一下,旁边的圆框眼镜女孩替她补完了这句话:“性张力。”
三个字一出口,几个女同事同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心照不宣的笑声,秘书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她们小声点。
办公室的隔音门把这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向华盛和鹿劲坤面对面坐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胡桃木茶几,龙井茶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向华盛没有像蔡蓝样用专业的视角逐条分析《西厢》的优缺点,也没有像郑世豪那样端着长辈的架子嘘寒问暖。他聊的是自己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都是白手起家。”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松弛,“我十几岁就出来做事,做过酒楼侍应,做过保险经纪,做过地产中介,没有一样做得长。
后来我十哥说,想搞电影,问我敢不敢搏。那时候我们两兄弟口袋里加起来都没几万块。”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鹿劲坤,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吗?我第一部戏是怎么拍出来的?是高利贷借来的。跟大耳窿借了几十万,利息高得吓死人。
如果扑街了,我和我十哥一起跑路。结果那部戏,《大小不良》收了一千多万。从那时候开始,永盛才站稳了脚。”
他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鹿劲坤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神色:“所以我听到你用三十万拍出过千万票房的时候,我心里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人比我当年厉害。
我当年还要借高利贷,你用你自己的钱就搞定了。以小博大,你比我当年强。”
鹿劲坤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表情微微松弛了一些。
他见过太多嘴上抹蜜的人,郑世豪满嘴的“世侄”叫得比谁都亲热,李子强跟他握手的时候笑得比谁都友善,但转头就能在背后捅刀子。
他以为向华盛也会是那套路数,见面先夸一顿,然后图穷匕见。
但向华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精心设计过的讨好,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欣赏,夹杂着几分自嘲,听起来反而比那些刻意的恭维要真诚得多。
“向先生客气了。”
鹿劲坤放下茶杯,语气也放松了几分,“你那部《大小不良》是正正经经的商业片,我那是风月片。赛道不同,没法直接比。
风月片本身就有一个固定的观众底盘,只要拍得不太差,回本不难。你当年那部才是真功夫。”
向华盛摆了摆手,没有接受这个谦虚的说法:“你不用这么说。风月片的底盘是有,但全香港拍咸片的人那么多,有几个拍到过千万的?你的剪辑和节奏感,不是靠题材红利,是真本事。”
话锋一转,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语气从忆当年切换到了聊正事的频道。
“不过说回正题,我之前看《西厢》的时候,最让我好奇的其实不是那些激情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是你的视觉语言。你知道吗,你的镜头运用跟全香港所有导演的习惯都不一样?
有些镜头的机位摆放,我从来没在港产片里见过。你是从哪里学的?”
鹿劲坤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向华盛的敏锐度比他预想的要高。那些机位和运镜习惯确实不是来自这个时代的任何电影传统,而是来自未来几十年里无数导演在实践中沉淀下来的最优解。他当然不能说实话,但他需要一个足够可信的解释。
“我喜欢看电影,什么国家的都看。好莱坞、欧洲、日本、苏联,什么都看。”
鹿劲坤面不改色地把知识来源安在了一个模糊的“喜欢看电影”上,“可能看得多了,就会不自觉融会贯通。其实我自己都说不清哪个镜头是受哪部片影响,拍的时候凭直觉多一点。”
向华盛听得认真,这个话题显然戳中了他的兴趣点。他开始聊起他对电影技术的理解,从摄影机的型号选择到胶片的感光度差异,从剪辑的节奏控制到配乐的情绪引导。
他聊这些东西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手势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说到兴奋处会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盒录影带,指着上面的片名说“你看过这部没有?这个镜头的处理手法很值得研究”。
鹿劲坤接住了他的话头,而且在某些点上给出了让向华盛意外的回应。
他聊到了用色彩反差来暗示角色心理状态的手法,聊到了如何用音效留白来强化紧张感而不是用配乐填满每一秒,甚至聊到了利用场面调度中的深层空间来构建画面层次感。
这些概念在1990年的香港电影圈里不是没人知道,但从一个二十三岁、只拍过一部风月片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用向华盛后来跟人形容的话说就是,“好像跟一个从好莱坞回来的老行尊在聊天”。
聊到兴起处,向华盛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鹿劲坤:“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用三十万可以拍出千万票房了。不是运气,是硬实力。你的眼力和你的年纪完全不匹配。”
向华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身体摆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的变化标志着一个明确的信号,闲聊时间结束,正事开始。
“鹿先生,我不跟你兜圈子了。”向华盛的语气还是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认真,“我想请你加入我们永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