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蔡蓝鹿劲坤正准备坐下来把下一部戏的构思继续往稿纸上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烂口发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吞了一只活青蛙。
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跟他平时满嘴跑火车的作风判若两人。
鹿劲坤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头马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事?蔡澜回头了?”鹿劲坤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不是。”烂口发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坤哥,郑世豪派人传话,请你去喝茶。”
鹿劲坤愣住了。
郑世豪。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和合图的坐馆大佬,原身老爹的铁哥们,也是那个在他老爹死后跟李子强私下吃饭、默许李子强吞他地盘的人。鹿劲坤卖掉夜场抽身之后,跟和合图就断了往来。
这两三个月一门心思扑在电影上,以为那段黑帮日子已经翻篇了。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哪家茶楼?”鹿劲坤问。
“湾仔的荣记,包间。”
鹿劲坤点了点头,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拿起外套。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对阿豪交代了一句:“如果我两个钟头之后没回来,你就去荣记找我。”
阿豪点了一下头,表情跟平时一样寡淡。
荣记茶楼在湾仔一条窄巷子的二楼,鹿劲坤走上楼的时候,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郑世豪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袖口挽了一圈白边。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普洱和两碟点心,虾饺和叉烧包,都还没动过。
他的面相不算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很有讲究,先看你左边的肩膀,再看你右边的肩膀,最后才看你的眼睛,像是在估算你的分量够不够格跟他对视。
“阿坤,好久不见。”
郑世豪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笑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吃饭了没有?这里的虾饺不错,尝尝。”
鹿劲坤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让自己看起来放松,但后背始终没有靠到椅背上。
“豪叔,有心。最近忙着电影的事情,走动少了,不好意思。”
鹿劲坤的语气客气,但不多,保持着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又不至于显得热络。
“说这些!”
郑世豪摆了摆手,语气亲热得像是过年走亲戚,“我听说了,你这部戏拍得很厉害。三十万成本,收过千万票房。真是后生可畏。你爸如果还在,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一定很欣慰。”
他提到鹿劲坤老爹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像是在真情实感地缅怀一位故去的兄弟。
这套动作的完成度很高,高到如果鹿劲坤不是差点被他卖了,大概也会信上几分。
怪不得很多黑社会改行去演电影,原来是自带演技天赋。
“豪叔客气。运气好而已,第一次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鹿劲坤笑了笑,继续喝茶,等对方亮底牌。
郑世豪没有让他等太久。
寒暄了大概一壶茶的功夫之后,他把虾饺往鹿劲坤面前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开口了:
“阿坤,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新义安的人越来越凶,铜锣湾、尖沙咀、旺角,哪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和合图的地盘越缩越小,很多年轻人都转投了向家。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子还在,但实权不多了。”
他顿了顿,拿起茶壶给鹿劲坤续了茶,水流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这部戏的成功,不只是你个人的成功。你是和合图出身的人,你的本事就是社团的本事。
既然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跟社团一起做?你有才华,我们有资金和人脉,我出钱,你来拍戏,赚到的钱大家分。双赢。”
鹿劲坤端着茶杯,没有急着接话。
郑世豪的话听起来很体面,但翻译过来无非就一句话,“你是和合图的人,你的金蛋就是社团的金蛋,你得给社团下蛋。”
所谓投资,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把控制包装成合作,把压榨包装成共赢。
一旦签了这份“合作”,他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电影人,而是社团的印钞机。
今天拍什么题材由社团定,明天赚的钱怎么分由社团说了算,后天如果他想退出,社团有无数种方法让他退不了。
“豪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鹿劲坤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不过我这边才刚刚起步,很多事情还没理顺。这个行业看起来好像很风光,其实风险很大。一部戏爆了,下一部戏随时扑街。
如果我背着社团的钱拍戏扑了街,我怎么跟豪叔你交代?不如等我再摸清一下市场,到时候再跟豪叔你谈合作的事情。”
郑世豪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看鹿劲坤的眼神深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送到嘴边。
“阿坤,你是聪明人,我不多说。现在这个世道,外面很乱的。有个靠山,做事都安心一点,是不是?”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糖衣,但鹿劲坤咬破了糖衣之后尝到的味道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不跟我合作,出了什么事我不负责。”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鹿劲坤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不轻不重,像是长辈在勉励晚辈,又像是在盖一个章。
“不用急着回答我,回去慢慢想。”
走出荣记茶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湾仔的街道上华灯初上,人潮比白天更拥挤,卖烧鹅饭的大排档前排着长队,霓虹灯把行人的脸映得一阵红一阵绿。
鹿劲坤站在茶楼门口的骑楼下,看着街对面一家当铺的招牌闪烁不停,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上辈子做黑帮短剧的时候,写过无数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桥段。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台词挺带感的,写在剧本里能让主角多几分悲情色彩。
现在他真的站在江湖里了,才发现这句台词一点都不带感,只让人想骂脏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浊气慢慢吐出来。
这个时代遍地都是机会,但也遍地都是陷阱。而最让人头疼的是,有时候机会和陷阱是同一个坑,你跳进去了才知道底下铺的是弹簧还是刺。
他以为卖掉夜场就能脱身,他以为转行拍电影就能洗白,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聪明足够果断就能把黑帮的标签从身上撕掉。
但《西厢》的成功反而让这个标签在别人眼里焊得更死了。
郑世豪不是第一个打这个算盘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就像一个怀里抱着金砖走过砵兰街的人,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接下来几天的局面印证了他的预感。
先是14K的人来了,派了两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方式比郑世豪直接得多,开口就是“我老大很欣赏你,想跟你合作”,语气像是在下单点菜。
然后是几个自称“独立投资人”的人登门拜访,名片上印着什么什么贸易公司,但鹿劲坤一看他们的站姿和眼神就知道这些人是从哪个堂口出来的。
他甚至在自己办公室楼下的茶餐厅里,无意中听到邻桌两个花衬衫在用粗口讨论“那个拍咸片的靓坤赚了多少钱”,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讨论猎物的轻佻。
鹿劲坤开始认真考虑蔡澜的提议。
嘉禾虽然是大公司,规矩多,庙大妖风大,但至少有一道围墙,嘉禾的片场大门不是随便哪个古惑仔都能踏进去的。成龙洪金宝的名头挂在那里,黑帮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之前拒绝蔡澜的时候底气十足,现在这份底气正在被现实一层一层地削薄。
就在鹿劲坤窝在办公室里反复权衡利弊的时候,烂口发再次推门进来了。
他这次的表情比上次传郑世豪的话时还要微妙几分,紧张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是在憋着一个很大的消息,又怕说出来吓到自己。
“坤哥,又有人找。”
“谁?又是哪个堂口的大佬?”
鹿劲坤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办公室搬离铜锣湾,搬到九龙去,或者搬到离岛去,找个黑帮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堂口。”烂口发深吸一口气,“是永盛的向华盛。”
鹿劲坤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烂口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永盛电影公司,向华盛。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分量比郑世豪和之前那些牛鬼蛇神加起来还要重。毕竟向华盛的亲大哥叫向华焱,新义安的龙头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