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玉倾站在永盛电影公司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白底黑字,铜漆镶边,在尖沙咀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一层低调的光。
不算气派,甚至比不上嘉禾那边一整栋大楼的排场,但“永盛”这两个字的分量,整个香港电影圈没有人不清楚。
《赌神》三千七百万票房的金漆招牌挂在那儿,比任何华丽的装潢都管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机会。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早上。
亚视那摊子事,她已经不想再耗下去了。
85年拿了亚洲小姐季军,以为能一飞冲天,结果五年过去了,演的全是些边角料角色。
电视剧里男主角的妹妹,女主角的闺蜜,有时候连名字都没有,剧本上写着“女职员A”或者“酒吧女郎B”。
她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哭,对着镜头念那些她自己都觉得寡淡的台词,然后收工回家,第二天再来一遍。
五年,就这么循环过去了。
写真集的事是她自己决定的。公司不同意,经纪人劝她别冲动,家里人更是直接炸了锅,但她还是拍了。
因为她很清楚,在亚视再待下去,再熬五年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娱乐圈是个吃青春饭的地方,她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再不赌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写真集出版之后确实火了,报刊亭卖到断货,杂志封面也上了好几个,但火和火是不一样的。
报纸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是脱星博出位的,有说她身材好到犯规的,也有人说她终于开窍了。
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她只知道拍完写真之后,自己终于出名了。
但真正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是永盛打来的电话。
准确地说,是鹿劲坤的电话。
这个人的名字在香港电影圈冒出来的速度快得像一颗流星。两个月前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两个月后全香港都在讨论他。
三十万成本,一千三百多万票房,三集片,风月片,咸片,随便怎么叫都行,但数字是实实在在的。
她心里清楚,鹿劲坤找她,要拍的肯定是风月片。不可能是请她去演什么清纯少女或者邻家妹妹,她的人设和路线摆在那里,写真集都拍成那样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所以她来了,因为比起拍什么,更重要的是跟谁拍。
同样是风月片,有的拍完被人骂咸湿烂片,有的能拍出一千多万票房还让影评人闭嘴。这里面的区别,在于制作的人是谁。
叶玉倾推开玻璃门,走进永盛的前台大厅。
前台小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叶玉倾注意到那个眼神,先是职业化的微笑,然后是下意识的打量,最后是一个微妙的挑眉。
这个微表情她太熟悉了,写真集出来之后,走到哪儿都能看到这个表情。男人的眼神带钩子,女人的眼神带刺,她都习惯了。
“叶小姐,鹿先生已经在办公室等你了,请跟我来。”前台小姐站起来,领着她往走廊里面走。
叶玉倾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噔噔噔,节奏不快不慢。
走廊两侧贴着永盛出品电影的海报,她经过一张《赌神》的海报,玻璃框擦得锃亮,映出她自己的侧影。
待她跟着前台拐进走廊深处,前台大厅里立刻炸了锅。
另一个前台小姑娘嗖地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刚才那个是叶玉倾?真的是她?”
领路回来的前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换成了一副八卦的表情:“是她啊!真人比写真还漂亮!腰细到……”
“坤哥找她肯定是做女主角啦!”
“废话,不然找她来做秘书吗?”
“你说她会不会拍那种戏?”
“坤哥拍开什么你不知道吗?《西厢》啊!肯定是风月片啦!”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叽叽喳喳,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尖笑。
有人从茶水间端了咖啡过来,干脆也不走了,靠在柜台边上加入了八卦战团。
整个永盛的前台大厅在三十秒之内从一个正经的办公场所变成了一档不插电的娱乐新闻直播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鹿劲坤正站在窗边。
叶玉倾走进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逆光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他肩膀后面泼过来,在深灰色西装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西装剪裁得很奇怪,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宽肩高腰的款式,肩线收得很窄,腰身收得很利落,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叶玉倾愣了一下。
她在演艺圈混了这些年,什么样的男明星没见过。
但这个制片人,这个拍三集片的制片人,帅得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五官像是被人精心摆过的,每一处都刚好卡在最舒服的比例上。
发型也不是香港街头常见的那种,两侧剃得干净,头顶留得稍长,往后梳出一个松散的弧度,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这个人是真的帅。
鹿劲坤迈步走过来,步子很大但不急促,伸手指了指沙发:“叶小姐,请坐。”
叶玉倾在沙发上坐下,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叶玉倾你有没有搞错,你是来谈工作的,不是来看帅哥的。
她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嘴角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
烂口发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个茶盘。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点的衬衫,花色的面积比平时收敛了至少百分之五十,头发还用水抹了两把,虽然抹得东倒西歪的像个被风吹乱的鸡窝。
他端着茶盘走到叶玉倾面前,嘴咧开的弧度从左边耳根拉到右边耳根。
“叶小姐,喝茶。”
他把茶杯放在叶玉倾面前,动作轻得不像他自己。放完茶杯之后,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人也站在旁边没走,就那么杵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玉倾看。
早上的写真集和眼前的真人重叠在一起,烂口发的脑子显然进入了某种超载状态,表情管理全面崩溃。
鹿劲坤咳了一声。
烂口发没反应。
鹿劲坤又咳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明确的驱赶意味。
“发仔。”
“啊?”烂口发回过神来,看到鹿劲坤的眼神,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还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
鹿劲坤在叶玉倾对面坐下,心里暗骂了一句丢人现眼。
不过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浪费任何时间,直接转向叶玉倾,开口的语气既不热络得过分,也不冷淡得疏远,拿捏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叶小姐,多谢你赏脸过来。我不说客套话,直接讲正题。”
叶玉倾端着茶杯,微微点头。她喜欢这种直接。
“你那本写真集我看过。”
鹿劲坤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暧昧或暗示的意味,就像在说一本普通的摄影作品。
“拍得不错,但重点不是写真集。重点是你本身的条件。你身上有一样东西,香港很多女演员没有,你有一种很锋利的美,不是柔弱那款的,是带攻击性的。”
叶玉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锋利的美,带攻击性的。
她听过很多人夸她。漂亮,身材好,性感,甚至有更大胆直接的形容词。
但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锋利”和“攻击性”来形容她。
这两个词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绷紧的琴弦。
鹿劲坤没有给她太多回味的时间,直接抛出了下一句话。
“我想请你做我新片的女主角。”
叶玉倾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鹿劲坤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水汪汪会说话的类型,而是更直接、更有穿透力的那种。
她看着鹿劲坤,嘴唇动了动,问出来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是风月片吗?”
鹿劲坤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见过不少女演员,有的扭扭捏捏,有的欲拒还迎,有的一提到尺度就脸红到脖子根。
像叶玉倾这样一上来就直接问“是不是风月片”的,少见。这种直接让他对她的印象又好了一层。
“是的。”鹿劲坤回答得同样干脆,“风月片。”
叶玉倾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又问:“什么角色?”
她没有问片酬,没有问尺度,没有问合约细节。她问的是角色。这个顺序让鹿劲坤在心里给她加了不少分。
鹿劲坤从沙发上微微坐直了一些,语气认真起来。
“我准备拍一套三部曲,《金瓶梅》。”
叶玉倾的眼睛闪了一下。《金瓶梅》这三个字,就算没读过原著,在香港也不会有人不知道。
那是整个华语文化里最出名的风月故事,西门庆、潘金莲。
鹿劲坤继续说:“三部曲,每部以其中一个女人做主角。
第一部是潘金莲,第二部是李瓶儿,第三部是庞春梅。每个人取一个字,凑成金瓶梅三部曲。
每部戏的女主角同时会在另外两部戏里做配角,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金瓶梅》世界。”
他停顿了一拍,看着叶玉倾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想请你演的,正是第一部的潘金莲。”
叶玉倾愣住了。
潘金莲。
她当然知道潘金莲是谁,毒杀亲夫,勾引小叔,嫉妒成狂。这个女人在华语文化里的存在感大到什么程度呢?
走在街上骂一个女人坏,直接叫“潘金莲”就行,三个字就够用了,不需要任何解释。
叶玉倾原本以为,鹿劲坤找她,充其量就是演一个像《西厢》里那样的角色。
漂亮的女主角,不需要太多演技,只要肯脱,肯在镜头前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观众买票进场也不是冲着演技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她也能接受。脱没问题,但她不甘心。
可她万万没想到,鹿劲坤丢给她的,是潘金莲。
鹿劲坤看出了她眼里的震动,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直接开始剖析角色。语调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打磨了很久。
“潘金莲这个角色,很多人都以为她只是个淫妇。但不是。她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挣扎的人。
小时候被人卖去做丫鬟,被老爷糟蹋,然后被迫嫁给武大郎。
武大郎是什么人?矮,丑,懦弱,卖烧饼维生。潘金莲这样的姿色,天天对着这样一个男人,你说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叶玉倾不自觉地身体前倾了一些。
“她不是天生就想做坏人。是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在先。她对武松动心,因为武松是她生命中第一个见到的真正的男人。高大,英武,打虎英雄。她觉得这个男人可以带她走,逃离那个烂透了的生活。但武松拒绝了她。”
鹿劲坤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讲一个秘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遇到西门庆。西门庆不同,西门庆对她有意思,而且西门庆有手段,有钱,有势力。潘金莲跟了西门庆,你以为她只是贪图富贵?
不只是。她是抓住了唯一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绳索。
她和李瓶儿不同,李瓶儿是菟丝花,需要攀附男人才能生存。潘金莲是荆棘,她会主动出击,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嫉妒李瓶儿,不只是争风吃醋,更因为李瓶儿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宠爱、地位、儿子。都是她潘金莲拼了命想要但得不到的。”
鹿劲坤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叶玉倾。
叶玉倾整个人都听进去了。
她的眼睛亮得厉害,像是某种复杂的东西被唤醒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来,谈的无非是尺度、片酬、拍摄周期这些商业层面的东西。结果对面这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给她上了一堂人物分析课。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一个字关于脱不脱、露不露、激情戏怎么拍。他聊的全是角色,全是人物,全是潘金莲为什么会变成潘金莲。
叶玉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是来演一个角色的,不是来当一个道具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带了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这部戏,不是靠裸露做卖点?”
鹿劲坤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看过成片一样:“剧情和演技才是重点。激情戏只是锦上添花。有了它更出彩,没了它故事一样立得住。
我不是拍咸片,我是拍一部真正的电影,只是这部电影里面有风月的成分。我不需要你在镜头前只是摆姿势,我需要你用演技去撑起一个潘金莲。”
叶玉倾沉默了。
她想了很多,想她在亚视这几年演的那些可有可无的角色,想她在化妆间角落里对着镜子发呆的那些下午,想她拍写真集时咬着牙脱掉外套的那一刻,想她打开报纸看到自己的照片被放大到整版时的眩晕感。
她想红。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回避过,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回避的。不想红的演员不是好演员,娱乐圈就是这么个地方,装清高没有用。
但她想红的方式,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之前她觉得,脱,就能红。写真集证明了这一点,她的确红了,虽然不是以她最想要的方式。
但现在,有个人坐在她对面,认真地对她说,你不只是脱,你还可以用演技来红。
你可以演一个真正的角色,一个在华语文化里存在了几百年的角色,一个所有女演员都想挑战但未必敢接的角色。
潘金莲。一个坏女人。但如果她能把一个坏女人演出让观众又恨又心疼的层次,那她就不再是“那个拍写真的叶玉倾”了。她会是“那个演潘金莲的叶玉倾”。
这个区别,很大。
叶玉倾抬起头。
她看着鹿劲坤,眼睛里的犹豫和沉思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决的亮光。
她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推着走的人。她拍写真集的时候就证明了这一点,当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迈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套脱了。现在也一样。
“我接。”
“我想红。”
叶玉倾直直地看着鹿劲坤,“但我更想靠演技红,不是只靠身材。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鹿劲坤笑了。
接下来,两人谈拢报酬和拍摄周期后,鹿劲坤把放在茶几上的合约推到叶玉倾面前,又递过去一支钢笔。
“不是我给你机会。”鹿劲坤看着她在合约上签字,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叶玉倾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抬起头对上鹿劲坤的目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推开永盛这扇门,是自己今年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