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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春梅的人选还没着落，鹿劲坤倒也不急。
前两部的主演都定了，第三部的主角还有时间慢慢找。他把选角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一头扎进了剧本里。
接下来半个多月，鹿劲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扑在写剧本上。
烂口发每天负责送饭进来，推门看到的永远是同一个画面，鹿劲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桌面上铺满了稿纸，有的写满了字，有的画着人物关系图，有的被揉成团扔在桌角。
钢笔写废了三支，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
《金瓶梅》的原著他前世读过几遍，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读法，是拿着笔边看边做笔记的读法。
兰陵笑笑生的文字刻薄又慈悲，把人间欲望写得入骨三分。鹿劲坤要做的事情不是复述原著，而是从原著这座矿山里提炼出他要的东西。
三个女人，三条命运线，然后用电影的叙事逻辑把它们重新编织起来。
三个女人分别对应：爱，妒，欲。
又对应着佛门三毒：贪、嗔、痴。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一张白纸的最上方，然后在下面分别写了三个名字。
李瓶儿：爱——贪。
潘金莲：妒——嗔。
庞春梅：欲——痴。
框架一旦立起来，所有的人物关系和剧情走向就都有了锚点。
鹿劲坤写剧本的速度极快，因为他不是在凭空创造，而是在一个有明确方向的轨道上高速推进。
每一个场景、每一段对白、每一个伏笔和回收，都在这个框架里各安其位。
李瓶儿这条线，他写的是一个“贪”字。但这个贪不是贪财，是贪情。
花子虚的正室夫人，守着万贯家财，却独守空房。她给西门庆的钱不是交易，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买一份感情。
她以为真情可以用财富换来，她以为把自己的一切交出去就能换回一颗心。
最后儿子死了，她也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握着西门庆送她的一支银簪，簪子上还刻着她的小字，瓶儿。
她贪了一辈子的情，到头来两手空空。
潘金莲这条线，他写的是一个“嗔”字。嗔是愤怒，是嫉妒，是不甘。
潘金莲从被卖给张大户那天起，心里就憋着一团火。武大郎、武松、西门庆，每一个男人都在她的生命里刻下一道伤。
她把所有的恨都投射到李瓶儿身上，因为李瓶儿拥有的一切都是她没有的。
但鹿劲坤没有把她写成一个纯粹的恶人。在妒火最旺的那场戏里，他加了一个细节，潘金莲深夜独自坐在西门庆的床上，手里抱着他的外袍，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动作不是淫荡，是卑微。她恨李瓶儿的同时，也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爱着西门庆，或者说，爱着那个被西门庆需要的感觉。
庞春梅这条线，他写的是一个“痴”字。
春梅在原著里是丫鬟出身，被西门庆收用之后一路往上爬，最后成了他最宠的女人之一。
她聪明、美艳、放纵，但她的放纵不是欲望本身，而是她在欲望中找到了掌控自己命运的错觉。
然而春梅身上有一条极其关键的暗线，她对潘金莲的义气。
原著里，潘金莲死后，旁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庞春梅去收尸安葬。
鹿劲坤在这个细节上用了重墨，增加了点两个女人之间的蕾丝边情节，把她和潘金莲之间的关系写成了整部三部曲最让人唏嘘的一笔。
一个沉溺欲望的女人，唯独对另一个女人保有极深的忠诚和爱。这种复杂性，正是他要的东西。
鹿劲坤写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烟灰缸里的烟灰凉透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又变成金黄。
他在稿纸上写下庞春梅的结局，身患痨病，咳血不止，死在一个破庙里，临死前喊着金莲的名字。
她痴迷欲望，最终被欲望吞噬。但她到死都没有忘记那个教她如何在西门府活下去的女人。
爱妒欲，对应着贪嗔痴。
情空，怨报，身灭。
鹿劲坤把最后一页稿纸码整齐，用订书机咔哒一声钉好，把三本厚厚的剧本摞在桌上。
封面是他用钢笔手写的三个大字：《金瓶梅》。
下面用稍小的字号标着“李瓶儿篇”“潘金莲篇”“庞春梅篇”。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剧本是写完了，但向华盛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还真吃不准。
毕竟这三部曲的结构和深度，放在1990年的香港风月片市场里，属于一种不太好定义的东西。
说它是风月片吧，戏剧结构和人物复杂度比市面上绝大多数正剧都扎实。
说它是文艺片吧，它又确确实实有风月场面。
说它是商业片吧，它又带着一股文青范。
管他呢，先拿过去再说。
永盛电影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向华盛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摊着鹿劲坤刚送过来的剧本。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眉头从翻开第一页起就没松开过。
剧本厚得不像话。一般风月片的剧本，二三十页就差不多了，对话加几段动作描写，剩下的全靠导演现场发挥和女演员的尺度。
鹿劲坤这个，光一本《李瓶儿篇》就有将近八十页，对话密密麻麻，场景描述详细得像在写小说。
每一场戏都标了镜号、景别建议和情绪提示，甚至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分镜草图。
向华盛翻到中间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用手指跟着剧情线走。
李瓶儿送钱给西门庆的那场戏，她站在花家后院，把一匣子银票推过去，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说的却是“我不要你还，我要你记得”。
向华盛看到这句台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不算文化人，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后来跟十哥向华镪一起做生意，电影对于他来说就是一盘生意，赚钱是第一位的。
但此刻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拿着这份剧本，居然被一句台词给绊住了。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李瓶儿临死那场戏的描写让他不得不把剧本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深呼吸了一下。
不是因为剧本里人物的悲伤，是因为困惑。
他看不透这个剧本。
不是说看不懂，字面上他都看懂了，剧情也看懂了。但他无法用自己熟悉的商业逻辑去判断这个东西。
这到底是一部什么片子？
说是风月片，剧本里文戏的比例占到了七成以上，大段大段的对话和心理描写，很多场戏的核心张力不是脱衣服，是人物之间的暗流涌动。
说是文艺片，它又有大量的香艳场面，占了影片的三成，票房的基本盘能保住。
说是商业片，这剧本的结构、深度和野心，明显冲着更高的东西去了。
向华盛把三本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东西他判断不了，得叫专业人士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帮我叫阿晶过来。”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王京大步走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他正在盯剪辑，被向华盛的电话直接拉过来的。
他这人从来不讲究什么仪态，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精得跟猴似的。
鹿劲坤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王京本人。
在他的印象里，王京是香港电影历史里绕不过去的标志性人物，从赌片到喜剧到三集片，什么类型都能玩得转，商业嗅觉敏锐到了变态的程度。
眼前这个胖乎乎的男人，跟后世照片里的样子差不多，只是更年轻一些，眼神更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知道观众想看什么”的笃定。
王京一进门，目光直接越过向华盛，落在鹿劲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你就是靓坤？”
他自来熟地走过来，围着鹿劲坤转了半圈，用一种品鉴古董的眼神审视了一番，然后转头对向华盛说，
“喂，盛哥，这家伙很帅啊！做什么幕后啊，推他去做男主角啦！这张脸摆在银幕上，女观众买票进场不用看剧情的！”
鹿劲坤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有点哭笑不得，刚要开口，王京已经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拿过向华盛桌上的剧本，拍了拍封面。
“《西厢》我看了好几次。”
王京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剪得漂亮，节奏准，色和情之间那条线你抓得很死。我拍这么多年戏，很少见到咸人这么认真做后期剪辑的。你是第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鹿劲坤晃了晃，“我服。”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剧本。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向华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观察着王京的表情。鹿劲坤坐在王京对面，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也在等他的反应。
毕竟是王京，香港最懂观众的人，他的一句话能抵得上别人十句。
王京翻剧本的速度比向华盛快得多。他当编剧出身，十几年写了几十个剧本，拿到新剧本先扫结构，再看人物，最后看台词，十几分钟就能把一部戏的骨架摸清楚。
但这次他翻得比平时慢。
第一本《李瓶儿篇》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翻到李瓶儿送银票那场戏的时候，他停下了翻页的手，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翻到李瓶儿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鹿劲坤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容易形容的东西，像是某种重新校准认知的审视。
他没有说话，拿起第二本《潘金莲篇》继续翻。这一本他翻得更慢。潘金莲抱着西门庆外袍那场戏，他看了足足三遍，然后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翻到潘金莲毒杀武大郎那场戏的时候，他整个人靠进沙发里，把剧本举到眼前，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三本《庞春梅篇》翻到一半，看到庞春梅去给潘金莲收尸那场戏，王京突然把剧本放下了。
他放下剧本的动作很轻，不像他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做派。他把三本剧本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陷入了沉思，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
向华盛的椅子扶手被敲得越来越快。
王京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鹿劲坤，表情是他少有的严肃。
“靓坤，我问你一句。”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这个剧本，是不是冲着金马奖，金像奖去的？”
向华盛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金马奖？金像奖？这些词汇跟永盛电影公司之间隔着的距离，差不多相当于油麻地果栏到月球。
永盛拍的是什么？《赌神》《精装追女仔》《至尊无上》……商业片，纯商业片，彻头彻尾的商业片。
票房就是唯一的KPI，艺术两个字在永盛的字典里属于生僻词。
不是不想碰，是压根没想过要去碰。拿奖是那些文艺片大导演的事，是许鞍华、严浩、关锦鹏他们的事，跟永盛没什么关系。
但王京刚才说的是，金马奖金像奖。他问鹿劲坤是不是冲着这个去的。
向华盛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王京又说话了。
“不是，你等等。”王京自己推翻了自己，重新拿起那本《李瓶儿篇》，翻到中间某一页，快速地扫了两眼，然后放下，又拿起《潘金莲篇》，也翻了几页。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寻宝的人在地图上反复确认宝藏的位置。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向华盛眼皮猛跳的话。
“这个剧本如果拍好了，不是冲奖那么简单。”王京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我估计，每部，至少两千万票房起步。”
两千万。
每部。
三部加起来就是六千万。
向华盛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又想往后靠，但椅子早就靠到底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两千万一部，这个数字在香港电影圈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去年全香港票房冠军《赌神》，三千七百万。前年的《八星报喜》，三千七百零九万。
两千万这个数字，已经够格进年度前十了。
而王京说的是，至少。
至少两千万。
这个“至少”里面包含的想象空间。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王京做了一件让向华盛和鹿劲坤同时愣住的事。
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走到鹿劲坤面前，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表情在兴奋和厚脸皮之间反复横跳。
“靓坤，商量个事。”
鹿劲坤看着王京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剧本……”王京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三摞稿纸，然后用同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眼神热切得像饿了三天的狗看到了一盘叉烧，“给我拍，行不行？”
向华盛靠在椅背上，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叫王京过来是帮忙看剧本的，不是让他来截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