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王胖子还是没能拿到这三部曲的执导权。
也不是鹿劲坤不给,就算想给,向华盛也不会答应,因为是实在排不开。
王京手头正在赶《至尊计状元才》的后期,这部片子永盛定了四月上,剪辑还没收尾,配乐也没录完,向华镪那边隔三差五就派人来盯进度,王京自己都住在剪辑室里好几天没回家了。
而这还只是第一座山。第二座山是他自编自导的新片《靓足100分》,剧本已经写完了,主演也聊得七七八八,拍摄日程早就敲死在了日历上,就等前一部交片之后立刻开机。
两部片子压在身上,再加上永盛日常还有一堆项目要他盯着,王京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腾不出手来再执导三部古装大戏。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一嗓子“给我拍”,纯粹是看完剧本之后肾上腺素飙了,嘴比脑子快。
冷静下来盘一盘时间表,脸上的热切就泄了气,变成了满脸的遗憾和不甘。
他拍了拍那三本剧本,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个手艺人看到好活儿却不能上手做的由衷可惜。
向华盛把话题拉回正事,问鹿劲坤这三部片子要多少投资。
鹿劲坤在脑子里已经把预算盘过好几遍了。
第一部《潘金莲篇》是开篇之作,按照,金-潘金莲,瓶-李瓶儿,梅-庞春梅。三个人物顺序来。
而且还有个好处是潘金莲的扮演者叶玉倾有演技基础,可以先带动其他两个女角色打磨一下演技。
这部戏要搭场景,要试风格,要磨合团队,服化道全都是从零开始,哪一样都不能省。最终报了一个五百到六百万的数。
然后补充道,自己投280万,剩下的公司投,最终收益扣除宣发费用之后,按投资比例分账。
向华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他本来想让公司全投的。
王京刚才那句“每部至少两千万”还在他耳边嗡嗡响,震得他心里那杆商业天平时不时地晃一下。
全资投,赚了全是永盛的。但他又翻了两页剧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心理描写和隐喻设计,在他这种看惯了大白话对白的人眼里,确实有点吃不准。
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卖钱?王京说能,可万一呢?而拍电影就是赌博,最终他还是点了头,答应了鹿劲坤的方案。
毕竟是第一部电影,投500万的风月片,票房只有1000万就亏。风险分摊,总归稳妥些。
初步敲定之后,鹿劲坤和王京一起走出向华盛的办公室。
王京走在鹿劲坤旁边,肚子先于人进了走廊,嘴上一直没停过。
“说真的,阿坤你写剧本比我强多了。”
王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他这种在片场泡了十几年的人,什么编剧没见过,好剧本和烂剧本之间的那道线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鹿劲坤这三个本子,不是靠段子堆出来的那种好看,是结构上的扎实,是人物逻辑的严密,是看完之后会在脑子里留下点东西的那种剧本。
在1990年的香港电影圈,这种本子比会脱的女演员还稀罕。
“不能拍这三部戏太可惜了,真的可惜。”
王京摇了摇头,脸上的遗憾货真价实,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你一定要帮我写几个这样级别的剧本,先说定了哈。”
鹿劲坤说下次一定。
他心里清楚,能让王京开口邀剧本,整个香港也数不出几个人来。这份认可的分量,不比他签下永盛那份对赌协议轻。
两人边走边聊,王京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开始给鹿劲坤支招。
他说《金瓶梅》这种古装戏,外景不能随便找,邵氏那边李翰祥搭的一处地方就很适合。
改景的时候记得把回廊做好一点,这部戏的回廊比房间重要,人物在回廊上走来走去,镜头跟过去就是戏。
服化道方面,他让鹿劲坤去找一个叫陈顾方的人,圈子里数一数二的美术指导,做古装头套和戏服的手艺顶尖的,价钱不便宜但值那个价。
鹿劲坤,记在心里,这些建议比钱值钱。
正说着,王京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走廊对面走过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花外套,脸上的粉擦得有点厚,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到处打量,像是在估算这间公司值多少钱。
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左右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皮肤白得几乎透光,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步子迈得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脚踝。
王京的目光直接越过中年女人,落在女孩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鹿劲坤能听见的程度,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妞好靓啊,应该是来公司面试演员的。”
鹿劲坤没回话,他已经认出来了。
陈宝怜。
星爷的电影007里的那个胸口两根枪管,穿白色西装甩头发的杀手美女。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灰暗的底色。
后世关于这个女孩的新闻报道,他看过不少。
十五岁做模特,十七岁被亲妈送去选美,没选上,又被亲妈推到电影公司门口,签下一份又一份的风月片合约。
她的人生轨迹从十几岁开始就被一双贪婪的手推进了泥潭,再也没能爬出来。二十九岁,从二十四楼跳下来,留下遗书说自己在娱乐圈这几年,看透了人性的虚伪和丑陋。
而那个把她推进火坑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她的亲妈,穿着花外套,下巴扬得老高。
鹿劲坤的脑子里几乎同时弹出了另一个念头,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庞春梅。
这不就是庞春梅的最佳人选吗?
他刚刚还在头疼这个角色上哪儿找人。庞春梅这个角色需要一个特殊的气质,既有丫鬟出身的卑微,又有得宠之后的张扬,还要有那种天真与放荡混在一起的复杂质感。
年轻,但眼神里得有故事。漂亮,但不能是那种乖巧的漂亮,得带点野性。
更重要的是,庞春梅是整个三部曲里最“痴”的一个角色,她的欲望是沉溺式的,是明知是毒药也要一口闷的那种。
这种气质不是靠演技就能硬撑出来的,得是演员本身的底色里有那么一点飞蛾扑火的东西。
陈宝怜的底色里有没有?鹿劲坤不确定。
但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陈宝怜的第一部风月片是1991年的《灯草和尚》,出品方是蔡澜。
在那个时空里,她亲妈替她签了约,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就被推进了片场,对着镜头脱掉了衣服。
鹿劲坤心想,单力文已经被自己截胡了,西门庆换了一个不那么憋屈的起步方式。那陈宝怜为什么不能也换一条路?
就在这个时候,艺人部的主管从办公室走了出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
王京伸手招了招他,下巴朝走廊那头已经走远的母女俩点了点,问:“刚刚那个靓女什么情况?”
主管推了推眼镜,嘴角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来面试女演员的,带她来的那个是她妈。一开口就要当女主角,我说你女儿连表演经验都没有,怎么当女主角?
她妈说那就签别的公司。我跟她说你女儿条件不错,可以先从配角做起,慢慢磨练。她妈直接打断我,说配角片酬太低,不够她还债的。
听说欠了不少赌债。我说那就没办法了,正准备送客。”
主管说完又摇了摇头,补了一句:“素人一个,没演过戏,没学过表演,就是长得漂亮。但开口要的价码比我们公司签过的亚姐还高,简直是开玩笑。这年头长的漂亮的人多了去了。”
鹿劲坤听完这段话,后脑勺那一下拍打变成了一个激灵,从头顶顺着脊椎一路窜到脚后跟。
赌债!这就对上了。
他前世看过关于陈宝怜的报道,里面反复提到过这个细节。
她亲妈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把女儿当成唯一的还债工具。签风月片合约的时候,这个当妈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为合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她下一把赌桌上的筹码。
女儿拍什么、脱不脱、以后怎么办,这些事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要的只是钱,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至于代价是谁来付,反正不是她。
鹿劲坤抬头往走廊尽头看去。那对母女已经快走到电梯口了,中年女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哐哐哐地敲着地板,嘴里似乎还在嘀咕着什么。陈宝怜跟在后面,瘦瘦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像一只被人牵着走的羊。
鹿劲坤迈开了步子。
王京看他突然追上去,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喂,阿坤你干嘛去?”
鹿劲坤没回头,步子越来越快,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们走出这扇门。
陈宝怜的亲妈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今天在永盛碰了壁,明天她就会带着女儿去下一家公司,下下一家,总有一家会点头。
90年的香港,随着他那部西厢提前打开局面后,风月片市场正在野蛮生长,有的是出品方愿意花几万块签一个漂亮的新人拍咸片。
合约一签,违约金定得高高的,陈宝怜这辈子就再也翻不了身了。艺人的演艺生涯有黄金期,风月片演员的黄金期尤其短,一旦被贴上标签,正经导演不会再找她,观众也只记得她脱了衣服的样子。
到那个时候,她想演别的角色都没有机会了,只能一部接一部地脱下去,直到身体和名声都被榨干。
而庞春梅这个角色,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不是那种“脱了就能红”的机会,那种机会香港电影圈每个月都在批量生产,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是真正能让她在银幕上留下点什么东西的机会。一个复杂的角色,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一部不会被观众看完就忘的风月片。如果她一定要进入这个圈子,至少让她进得有价值一点。至少让她签一份不会把她往死里坑的合约。
鹿劲坤在走廊里大步追上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个角色,他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