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劲坤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用的是普通话。
“你叫陈宝怜,对不对?”
陈宝怜愣了一下。来香港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广东话的环境。
此刻忽然听到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整个人的肩膀都往下松了几分,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对。”她回答,声音比刚才在咖啡厅里大了不少,“我叫陈宝怜。”
鹿劲坤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你现在多大?”
“十七。”陈宝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多月就满十八了。”
鹿劲坤一愣。
现在她还是个未成年人。刘晓仪刚才签的那份合同,在法律上属于监护人的合法代理,挑不出毛病。
但鹿劲坤心里清楚,一个正常的母亲不会急着在女儿成年之前就把她推进风月片的片场。
成年了,至少还有一点自主权。成年之前,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他垂下眼,手指翻开剧本,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的念头却像被石头压住的水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句话被他压在了舌根底下,连女儿成年的最后一个月都等不了。赌桌上的骰子一响,什么母女情分、做人的底线,全都可以押上去。
他抬起头,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我跟你说说你接下来要演的这个角色。”
鹿劲坤翻开剧本,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人物小传上,用普通话开始讲,“她叫庞春梅,是西门庆府上的丫鬟。但她不是一般的丫鬟,她很聪明,也很漂亮,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后来她被西门庆收了房,地位越来越高,最后成了府里最受宠的女人之一。”
陈宝怜看着剧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的眼睛盯着纸面上的字,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一片不认识的海。
鹿劲坤说的那些词,人物动机、性格弧线、情感层次。对她来说就像一门没学过的外语。
她只读到中学,没上过任何表演课,连片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但春梅身上最特别的地方,是她对潘金莲的义气。”
鹿劲坤继续说,用手指在剧本上画了一条线,把“庞春梅”和“潘金莲”两个名字连在一起,“不管她后来变得多坏、多放纵,她对潘金莲始终保留着一份忠诚甚至是爱。
潘金莲死后,是她去收的尸。所有人都躲着潘金莲,只有她敢去。”
鹿劲坤讲得很投入。春梅这个角色在他脑子里已经活了很久,每一场戏、每一个情绪转折他都反复推敲过。
但他说了半天,抬头一看,陈宝怜的表情让他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低着。
姿势很乖,乖得像个在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但她的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发呆的空,是一种被太多信息轰炸之后大脑自动停机了的空。
她听到了一些关键词,丫鬟、得宠、收尸。但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始终拼不成一个有意义的画面。
鹿劲坤把剧本合上了。
“没关系。”
他说,语气比刚才放慢了许多,没有丝毫不耐烦,“今天先不讲了,你回去之后慢慢看剧本。接下来你要和另外一个主演一起住一段时间,培养感情,方便拍戏。”
陈宝怜抬起眼,眼里的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确定。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和谁?”
鹿劲坤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他拨了个内线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后对陈宝怜说:“叶玉倾。潘金莲的女主角。”
陈宝怜愣了愣,她知道叶玉倾。报纸上到处都是她的照片,眼神慵懒又大胆。
过了不到半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叶玉倾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锁骨线条,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窄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比上次来签合同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居家味道。
她先跟鹿劲坤打了个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沙发上的女孩身上,停了两秒。
“就是她?”叶玉倾偏过头问鹿劲坤,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没有多余的情绪。
鹿劲坤点了点头:“庞春梅的演员,陈宝怜。你们俩接下来要演一对关系很复杂的女人,在片子里既有争风吃醋又有生死义气,更有禁忌的爱。我觉得开拍之前你们最好一起住一段时间,熟悉熟悉。”
叶玉倾又看了陈宝怜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些。注意到她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背挺得太直了,直得不自然。
叶玉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被亚视的化妆师按在镜子前面,旁边坐满了她不认识的演员,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跟现在的陈宝怜一模一样。
“行啊。”叶玉倾很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话锋一转,扭头看向鹿劲坤,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过有个条件,生活费你出。”
鹿劲坤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勒索”逗得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玉倾已经掰着手指开始算了:“我那个公寓空着一间房,给她住没问题。
但是吃饭、水电、日用品,这些总不能让我掏吧?鹿大制片人,你这一部戏预算五六百万,不至于连这点小钱都要跟我计较吧?”
鹿劲坤笑了一声。他喜欢跟叶玉倾打交道,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要什么直接说,脸皮够厚但厚得坦荡。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现金,推给叶玉倾:“拿去吧,够你们俩用一阵子的。”
叶玉倾接过信封,用手指捻了一下厚度,满意地塞进包里。
鹿劲坤把两份剧本和人物小传分别递给她们。
陈宝怜接过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纸张在她手心里晃了一下。
叶玉倾则顺手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她上次来签合同的时候只听鹿劲坤口头上分析了潘金莲这个角色,当时就被震住了。
现在拿到完整的剧本,光是第一场戏的台词密度就让她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剧本好好看。”
鹿劲坤看着她们,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这部戏很快就开拍了,你们的时间不多。
尤其是你,潘金莲是三部曲里第一个拍的,你的压力最大,整个系列的调子要从你这一部定下来。
春梅的戏份虽然第三部才挑大梁,但第一部里也有重场戏,你的角色要从现在开始长在你自己身上。别到时候进了片场还在翻剧本。”
叶玉倾把剧本夹在腋下,认真地点了点头。陈宝怜也跟着点了点头。
鹿劲坤目送她们走出办公室。
叶玉倾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墨绿色的针织衫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陈宝怜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迟疑,手里紧紧捏那本剧本,像一个抓不住浮木的溺水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了鹿劲坤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把头转回去,加快几步追上了叶玉倾。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叶玉倾的声音,语气随意又热络,像是在跟自己家妹妹说话:“你吃饭了没有?楼下有家茶餐厅不错,我带你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鹿劲坤坐回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一想起陈宝怜的遭遇,他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宫泽理惠。
比陈宝怜还小一岁,今年才十六。
在后世的历史里,她的人生轨迹跟陈宝怜有太多重合的地方,同样是未成年被母亲推进娱乐圈,同样被当成摇钱树,同样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被迫面对成人世界的龌龊和贪婪。
日本演艺圈那种等级森严、事务所一手遮天的体制,比香港还残酷。
宫泽理惠的母亲宫泽光子,那个被称为“毒母”的女人,比刘晓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仅控制女儿的事业,还控制女儿的私生活,甚至干涉女儿的恋爱,把一个少女最美好的年纪变成了一场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鹿劲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把日本那边的业务也发展一下?
倒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商业布局。就是单纯觉得,昭和时代那些高颜值的女星,与其让她们在那个扭曲的体制里被压榨被消耗,不如拉到自己的片子里,至少能给她们一个相对公平的起步。
而且从商业角度来看,港日合拍片在九十年代正是上升期,日本市场对香港电影接受度不低,尤其是风月片和动作片。
如果能把渠道打通,未来的选择会多很多。
宫泽理惠、中山美穗、南野阳子……那一批召核末代的女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扛票房的脸。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宫泽理惠”四个字,在后面画了个问号,把便签贴在桌角那块小白板上。
然后他收拢思绪,把这个念头暂时搁到一边。
眼下还有一整部电影等着他筹备,日本的事可以以后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