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鹿劲坤忙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叫来黄家文,两人在办公室里对着剧本一场一场地过。黄家文自从拍了西厢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跟从前判若两人。
以前他是邵氏片场里一个不起眼的副导演,混了十几年,头发都白了几根,机会却从来轮不到他。
现在他走在街上都圈子里的人认出他来,叫他“黄导”,喊得他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得格外有力。
他对鹿劲坤的信任和感激都藏在眼睛里,嘴上话不多,但鹿劲坤安排什么他都接得干脆利落。
选角工作全面铺开。孟玉楼这个角色需要一个长相端正、气质温婉的女演员,鹿劲坤直接定了周美玲。
西厢里她演红娘,戏份不多但演技扎实,这次演孟玉楼正合适。
周美玲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TVB拍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当场就答应了,电话那头的感谢话说了一长串,鹿劲坤听了两句就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吴月娘的选角则通过黄家文的人脉和永盛的渠道搞定了,找的是一个演过几部电视剧的女演员,长相端庄大方,很适合演西门庆的正室夫人。
花子虚这个角色,鹿劲坤想了很久。花子虚是李瓶儿的丈夫,性格懦弱,被西门庆戴了绿帽子也不敢吭声,最后郁郁而终。
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太多,但需要一个能演出“窝囊但不招人恨”的演员,直接给了自家小弟白古。
白古那张脸,又白又帅,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被人欺负的料,让他演花子虚简直不用化妆。
他把名字写上去的时候,烂口发在旁边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说花子虚要是长白古这样,但是不能人道,李瓶儿出轨就很合理了,毕竟对面西门庆是单力文那张脸,两个都那么帅,选哪个都不亏。
武松的人选让鹿劲坤费了些功夫。这个角色在整部金瓶梅里戏份不多,但极为关键。
他是潘金莲一生悲剧的导火索,她爱过他,被他拒绝,这个拒绝把潘金莲心里最后一点对“正常爱情”的幻想都掐灭了。
鹿劲坤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港圈男演员,高大威猛是基本要求,但光高大不够,还得有那种沉默寡言、一身正气的硬朗感。
最终他定了吴毅将。此人在亚视演了不少硬汉角色,身高体型都够用,往那儿一站就有武松的气场。
大B哥吴志雄那边,鹿劲坤亲自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是一阵洪亮的嗓门:“喂!靓坤!又有乜嘢好关照?”
鹿劲坤笑眯眯地表示大B哥,这次有个重要角色给你。大B哥问什么角色。鹿劲坤说是武大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骂,声音大得鹿劲坤不得不把话筒从耳边拿远。
"你小子不厚道!上次让我演和尚,这次让我演三寸丁!"
鹿劲坤嘻嘻哈哈地跟他贫:“我也想让你演西门庆啊,但你这个西门庆,观众会以为西门大官人是来收保护费的,武松会被你砍死啊。”
大B哥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桌子,骂了一句臭小子,最终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鹿劲坤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笑意。大B哥这个人,从西厢开始就一直帮他,从龙套到配角,从片场到院线,这份交情他记在心里。
而且说实话,大B哥虽然外形跟原著里那个矮小丑陋的武大郎天差地别,但他的演技够用,化点丑妆、佝偻着身子走路,照样能演出那股憋屈劲儿。
鹿劲坤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大B哥在2009年的那版《金瓶梅2:爱的奴隶》里就是演的武大郎。现在不过是把这件事提前了十九年而已。
演员逐一敲定之后,鹿劲坤把重心转到了布景和服化道上。
他对这块卡得极严。
金瓶梅是古装戏,古装戏最怕什么?最怕假。
观众花几十块钱买票进场,第一眼看的就是画面质感。如果场景像纸糊的、衣服像窗帘布改的,那剧情再好也白搭。
他亲自跑了好几趟选景地,最终把目光锁定在王晶提过的邵氏清水湾片场的一片建筑群里。那是当年李翰祥拍戏时搭建的仿宋建筑群,飞檐翘角、回廊深院,虽然闲置了几年,风吹雨打让木漆有些剥落,但骨架还在,气韵还在。
那种厚重的质感不是临时搭的景片能比的。李翰祥对古代建筑的研究是出了名的细致,每一根柱子的比例、每一扇花窗的纹样都有出处。
鹿劲坤站在那片建筑群中央,抬头看着那些蒙了灰的雕花窗棂,心里已经有了镜头该怎么走的画面。
价格贵了点,但他觉得值。拍古装片,景不对就什么都不对。
服化道方面,他找来了陈顾方。陈顾方是香港影视服化道圈子里响当当的名字,做过几十部古装戏的美术和服装设计,从邵氏到嘉禾到独立制片,经手的项目数都数不清。
他自认在香港古装造型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朝代什么制式都见过,什么审美流派都经手过。但当鹿劲坤把一叠手绘稿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那些手稿上的衣服,跟他见过的所有古装戏服都不一样。
鹿劲坤是怎么做的呢?
他把三原夕香、叶玉倾、陈宝怜三个女主演的照片上传到意识中的AI界面里,锁定了“宋代改良汉服”的风格参数,让AI生成了好几款不同风格的戏服方案。
李瓶儿的衣服偏素雅,月白色、淡青色为主,面料垂感要够好,穿起来要让人觉得这个女人的质地是软的,骨子里没有棱角。
潘金莲的衣服偏艳丽,颜色往深红、暗紫、墨绿上靠,款式比李瓶儿的多收一道腰线,领口的设计多一分若有若无的暗示,不需要露,但要有一种随时会露的张力。
庞春梅的衣服前后有变化,前期做丫鬟时利落、简单,方便她大步流星地走路,后期得宠之后衣服的颜色和面料逐渐向潘金莲靠拢,但多了一层虚张声势的夸张,因为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丫鬟,穿上华服也脱不掉骨子里的不安。
鹿劲坤在办公室熬了两个通宵,把AI生成的图一张一张手绘到稿纸上。他大学学音乐,绘画底子不算专业级别,但胜在细节准确,袖口的纹样、腰封的宽度、裙摆的弧度,每一处都标注了尺寸和面料建议,
他画的这批汉服,以宋代服饰为根基,宋代的褙子、抹胸、百褶裙,窄袖长衫,配色走的是宋代特有的素雅路线,藕粉、月白、鸦青、檀色、烟灰,不张扬但层层叠叠之间透着一股高级感。
但他又不是照搬宋代制式。他在宋代的基础上做了改良,把一些过于保守的剪裁处理得更贴合身体曲线,领口的弧度、腰线的位置、裙摆的分叉,都加入了适合镜头呈现的现代审美。
他还为每件衣服标注了面料建议,宋锦、真丝、薄纱,不同场合用不同质感。
日常戏用哑光的棉麻质感,床戏用薄如蝉翼的素纱,重场戏用挺括的锦缎,让衣服本身成为角色情绪的延伸。
陈顾方捧着那叠手稿,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干古装造型几十年,见过无数服装设计图,有画得漂亮的,有画得考究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它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奇装异服,每一款都能在宋代古画里找到对应的大致形制。
但它又不是死板的考据复原,每一款都经过了精巧的改良,让衣服在保持宋代风骨的同时,更贴合现代观众的审美直觉。
不是那种把明代衣服套到唐朝人身上的关公战秦琼,也不是那种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影楼装。这就是宋代的底子,但不是博物馆古画里的宋代,是活过来的宋代。
他看向鹿劲坤,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从褙子的袖宽比例一直问到面料的光泽度,从配色方案追问到花纹图样的来源依据。鹿劲坤一条一条地回答他,能说的就说,不能说来源的就想办法绕过去。两人聊了大半个小时,
这位入行二十年的老行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递过来的一叠手稿彻底点燃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鹿劲坤站在清水湾片场的入口,看着眼前那片仿宋建筑群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工匠们正在里面做最后的修整,锤子敲打木头的咚咚声和电钻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新锯木屑的味道和油漆未干的淡淡刺鼻气味。
服装组那边,陈顾方带着几个裁缝加班加点赶制戏服,缝纫机踩得哒哒响,整匹整匹的绸缎被剪开又缝合,变成一件件让人移不开眼的衣裳。
道具组在赶制各种宋代生活用品,从酒杯到花瓶到床榻,每一件都照着参考图做。化妆组也在试妆,大B哥的武大郎丑妆画了改改了画,前后试了四个版本才定下来。
剧组的人马已经到齐了大半,场工们扛着器材在回廊里进进出出,灯光师举着测光表在各个角落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光圈数值。
黄家文拿着分镜本,站在院子的月亮门前比划着明天的第一组机位,旁边两个摄影助理在架轨道,铁轨一节一节地接起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烂口发在片场里窜来窜去,胳膊底下夹着一箱矿泉水,嘴上叼着根牙签,忙得花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起来比谁都高兴。
鹿劲坤站在院子中央,缓缓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收进眼底。
木工在修回廊的栏杆,油漆工在补窗棂的漆,道具师蹲在地上往一只瓷瓶里插假花。
整个片场热闹得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小镇,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