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打来的。
鹿劲坤通知她们去公司试装、定妆。
化妆间的日光灯管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化妆台上铺满了粉底、腮红、眼影盘和假发。
几个化妆师和发型师在鹿劲坤布置要求的时候,表情都有点懵。
因为在1990年的香港片场,古装戏妆容是有标准模板的,一种模板套所有女演员,粗黑眼线配大红唇,假睫毛贴到能扇风,头上堆着不知道属于哪朝哪代的首饰,远看金碧辉煌,近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但鹿劲坤的要求完全不一样。他要求根据每个女演员的外形特点来单独设计妆容,叶玉倾走冷艳路线,眼线上挑但不过分,唇色用深梅子调突出她的攻击性气质。
三原夕香走柔美路线,底妆通透,眉眼淡化,突出她自带的那种湿漉漉的眼神。
陈宝怜介于两者之间,前期的少女感的底子配上一点点野性的眼妆,暗示庞春梅日后会释放出的那股妖劲儿。
发型师和化妆师听到一半,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疯了”的困惑。
香港古装片几十年来都是统一妆面、统一头套,效率高速度快,一部戏的化妆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片场等灯光的工夫长。
这个年轻制作人倒好,要求给每个主演做定制妆容,还要根据宋代审美做配色方案。
有个化妆师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拍风月片而已,搞这么复杂做什么?”
但鹿劲坤掏出来的手稿就摆在那里,画面效果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到位,看得他们又没法反驳。得,老板说了算。于是捏着化妆刷,硬着头皮开始干活。
三个小时后,当三个女主角全部上完妆、梳好发型、穿上各自的戏服,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了。
三原夕香一袭月白色素纱褙子,内搭藕粉色抹胸长裙,头发梳成低髻,簪了一支银雀步摇,眉毛画得细细弯弯,唇上只点了一层淡粉的胭脂,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瓣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白色山茶花。
叶玉倾穿的是檀色织锦窄袖褙子,腰封束得恰到好处,领口露出一截象牙白的脖颈和深深的事业心,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是深梅子红,冷艳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侵略性,像是随时准备从画里走出来握住你的喉咙。
陈宝怜的造型最让人意外,她穿的是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半臂,头发梳成未出阁少女的双鬟髻,妆容清淡得近乎透明,唯独眼尾点了极淡的一抹绯红,像是哭过又像是醉了,天真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花瓣里却已经藏了毒。
化妆师们放下手里的工具,发型师手里还举着没放下的发胶罐子,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位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不是没见过漂亮的女演员,但三个站在一起,穿着这样前所未见的服装,画着这样精致细腻的妆容,那种视觉冲击力已经超出了她们对古装戏服化道的全部认知。
其中一个做了十几年古装造型的化妆师嘴里喃喃地嘟囔了一句“痴线”,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单力文从旁边的男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被拽了过去。
他穿的是一袭圆领素雅的宋代文士长袍,月灰底子上织着极细的银丝暗纹,走动的时候暗纹随光线流转,低调又贵气。
腰间系一条同色系革带,垂着一枚青玉坠。头上戴了纱罗软脚幞头,帽翅微微上翘,显得整个人儒雅风流又带着一丝不羁。
妆容方面,化妆师按照鹿劲坤的要求没有给他画传统古装剧那种白面书生脸,而是在眼窝和鼻梁侧打了极淡的阴影,加深了他本来就立体的轮廓,眼尾微微晕了一层烟灰色,把他骨子里那股邪魅气质勾了出来。
邪魅狷狂的气场拉满,旁边一个正在收化妆刷的小姑娘手一抖,刷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化妆台下头去了。
邪,但又不是那种坏人的邪,是那种让人明知道危险还是想靠近的邪。
风流而不下流,多情而又薄情,书里写的西门庆从纸上走下来了。
白古跟在单力文后面出来,他的造型完全是另一种路数。
花子虚是李瓶儿的丈夫,一个窝囊、懦弱、被戴了绿帽子也不敢吭声的男人。
化妆师给他画了一个比平时白两个色号的底妆,把嘴唇的颜色也压淡了几分,眉形画得往下垂,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秧子。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靛青色布袍,领口微微松着,头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配上他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看起来弱不禁风又让人可怜。
白古自己照了照镜子,转头问单力文:“豹哥,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虚?”
单力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说:“看起来虚到爆啊,需要多补补,晚上我带你去喝十全大补汤。”
鹿劲坤站在化妆间门口,抱着胳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脸的满意,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雕出来的作品。
他看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现实,站在他面前。
AI生成的设计图再精美,也比不上真人披上那层皮之后带来的震撼。
三原夕香的李瓶儿,叶玉倾的潘金莲,陈宝怜的庞春梅,单力文的西门庆,白古的花子虚……这些人在走进化妆间之前,还只是写在纸上的名字和钉在墙上的角色说明。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穿着各自的戏服,顶着各自的面孔,金瓶梅的世界已经活了半截。
拍四个主演的“全家福”定妆照的时候,摄影棚里挤满了围观的人。
结果消息传出去之后,永盛整栋楼的人都涌了过来。
秘书小姐放下没打完的文件跑来了,前台小妹趁没人干脆锁了接待台的抽屉跟过来了,茶水间的阿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橙子借口送水果也不走了,连财务部的会计都放下账本从三楼跑下来,踮着脚尖往摄影棚里张望。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从嗡嗡嗡变成嗡嗡嗡,偶尔爆发出一两句拔高的惊叹。
“那个是叶玉倾?完全认不出了!”
“川村千里好靓啊,这妆造哪个设计的?和西厢里的感觉不一样。”
“那个新人丫鬟的妆造好特别,眼尾嗰抹红色点谂出嚟㗎。”
“单力文呢个样,又邪又帅,全港女人都要发癫啦。”
灯光师打着测光表在四个演员脸上来回移动,嘴里念着光圈和快门的数据,手指在测光表上按得啪啪响。
摄影师架好大画幅相机,钻进黑布里面对焦,又钻出来调整反光板的角度。
向华盛和向龙五穿过人群来到前面,看着正在镜头前调整姿态的四个主演。
向龙五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转头跟向华盛对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稳了。
向龙五向来话少,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抱起胳膊,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眼神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一部电影,拍得好不好,观众要等进了戏院才知道。
但一部电影,卖不卖座,有时候在定妆照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七八分了。
就这四个人的外形,加上鹿劲坤之前在西厢里证明过的叙事能力和剪辑节奏,向龙五觉得,王晶那两千万的预估可能还保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