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8日,清水湾片场,天还没全亮,薄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仿宋建筑群的飞檐翘角裹在一层水汽里。
今天是鹿劲坤的金瓶梅三部曲,金瓶梅之金莲的开机仪式。
香港电影行当里,开机拜神是头等大事。
不管你是拍三百万的小成本还是三千万的大制作,香案必须摆正,乳猪必须烤得金黄,香烛必须烧得旺。
这是迷信,也是规矩。
剧组几百号人开工吃饭,求的是一个心安,心安了,活儿才顺。
更何况鹿劲坤这部片子跟风月沾边,露皮露肉的东西多,老派行内人讲究,拍这种戏之前更要把神拜到位,免得拍着拍着出幺蛾子。
片场正中央的空地上,一张红木供桌已经摆好了。
桌上铺着大红绒布,正中供着一尊关公像,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半眯着,表情在香火缭绕中显得高深莫测。
看着关公像,鹿劲坤内心吐槽,自己拍风月片拜关公,关公若是有灵,会不会给自己一刀。
关公像前面摆了三只铜香炉,香炉两侧码着两排瓷盘,里面装着橙子、苹果、发糕和糖果。
最抢眼的是供桌正前方那只烤乳猪,整只架在铁盘上,皮烤得金红油亮,嘴里叼着一颗苹果,两只耳朵竖得笔直,油光锃亮的脑门上还被人细心地系了一条红绸带。
烂口发天没亮就赶过来盯着供品,此刻正叉着腰站在供桌前,指挥两个场工调换橙子和苹果的位置,一脸严肃地说风水方位很重要,苹果要放在左边,左边的财位才旺。
场工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乖乖照做,把两盘水果左右换了个个儿。
实际上烂口发根本不懂什么风水,他就是在庙街混的时候听神婆唠叨过几句,但他坚信不疑。
尤其是西厢开机那天他也是这么摆的,结果票房爆了一千多万,这个经验在他脑子里已经上升到了宇宙真理的高度。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了,片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八点半刚过,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片场大门。
向龙五和向华盛从车上下来,两人都是一身深色西装,向龙五沉稳威严,目光扫过片场的时候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向华盛则笑眯眯的,跟路过的场工点了点头。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王京。
鹿劲坤迎上去,跟向家兄弟握了手,又跟王京打了个招呼。
王京一见面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昨晚又看了遍你那个潘金莲篇的剧本,第三幕李瓶儿出场那段,我有个想法,等会儿仪式完了跟你说。”
鹿劲坤心里一暖,这个胖子嘴上总说拍风月片不用那么认真,但剧本翻了那么多遍还主动提修改意见,认真程度不亚于他自己导演的项目。
香案前,整个剧组的人已经站成了几排。
导演黄家文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摄影师、灯光师、录音师,再往后是主演和配角们。
作为主角的叶玉倾的表情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这是她的第一部做女主角的片子。
她旁边站着单力文,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帅气,同样的也有些紧张,这也是他第一部演男主角的戏。
三原夕香和陈宝怜也站在人群里,作为三部曲后两部的主演,她们被鹿劲坤要求全程观摩第一部的拍摄。
陈宝怜则站在最边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鹿劲坤的方向,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认真起来的鹿劲坤散发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向龙五走到供桌前,接过鹿劲坤递过来的三炷香。他双手捧香,对着关公像微微欠身,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了几句。
向龙五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正中央,转身对鹿劲坤点了点头。
然后是黄家文、鹿劲坤和几位主演依次上香,每人三炷,青烟袅袅升起,在供桌上空凝成一片淡淡的雾,被晨风轻轻吹散。
最后是鹿劲坤走到供桌前,拿起事先备好的一把刀,对着烤乳猪的脑门稳稳落下,咔的一声,猪头被切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肉。
全场响起一阵掌声和欢呼声。
鹿劲坤放下菜刀,转身面对剧组所有人,朗声说了一句:“各位,今天《金瓶梅之潘金莲》正式开镜,大家一起赚大钱!”
“赚大钱!”人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回应,烂口发叫得最大声,嗓子都喊破了,阿豪在他旁边也跟着振臂高呼。
场工们已经开始分切那只烤乳猪,刀起刀落间金红色的脆皮被切成一块块,油脂顺着刀刃往下淌,大家一拥而上把烤乳猪瓜分。
开机仪式后的第一场戏,鹿劲坤选了潘金莲在张大户家中的段落。
这是整部电影的序幕,也是潘金莲命运的起点。
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被卖为奴”的交代性场景,而是要在开场的三分钟里,让观众看到一个少女被关在怎样的笼子里。
这个基调一旦立住了,后面所有的剧情,她的挣扎、她的嫉妒、她的狠毒、她的毁灭,就都有了根。
片场清场之后,灯光组开始按照鹿劲坤的要求布光。
灯光师姓陈,在邵氏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片子都拍过,武打片、鬼片、风月片,自认见多识广,什么离谱要求都见识过。
但鹿劲坤给他的灯光要求,让他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望着鹿劲坤。
“坤哥,这个是风月片,不是拍胡大师的《侠女》啊。”
鹿劲坤给的是胡金铨电影的灯光参考。低饱和、高对比,昏黄的烛光从侧上方打下来,人物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暖光勾出轮廓。
房间被明暗切割成若干层次,最亮的地方是人物脸上的汗珠和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最暗的地方则吞没一切,连墙壁的纹理都看不清。
“就照这个来。”鹿劲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但不容商量。
灯光师咬了咬牙,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这不合理”咽回去,站起来朝自己的团队吼了一嗓子:“拆灯!重布!”
几个灯光小弟扛着梯子跑过来,把之前架好的柔光箱一个个拆下来重新调整角度,蜂窝网、遮光板、黑旗全部重新上阵。
调整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才勉强达到鹿劲坤要的效果,灯光师满头大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但当他透过取景器看到画面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昏暗的房间里,一束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石板地面上,光斑被窗棂切割成规则的菱形网格,空气中浮动着被光照亮的细尘,而人物恰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脸上明暗分割的线条像一刀切出来的。
胡金铨讲究留白与气韵,鹿劲坤要的就是这种画意,宋代背景的故事,就该用宋画的方式拍。
“神经病。”
灯光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抵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搞技术的人看到好东西时特有的兴奋。
扮演张大户和他的夫人的两位配角演员都是邵氏出来的老戏骨,一个演了几十年地主老财专业户,一个是恶婆婆专业户。
两人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光靠面部肌肉的微妙调整就能把角色身份传递到位。
但鹿劲坤还是分别跟他们聊了聊,说得不多,核心意思就一个,不要TVB那种脸谱化的演法。
坏人不要挤眉弄眼,恶人不要咬牙切齿。
张大户不是纯粹的坏,他是那个时代里掌握了权力的人的典型样本,把丫鬟当成私有财产,觉得纳她为妾是在抬举她,被拒绝之后的愤怒不只是因为丢了面子,更是因为一个下等人竟敢挑战他天经地义的权威。
这种恶比龇牙咧嘴的恶更可怕,因为它是系统性的、理所应当的。
老演员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演了大半辈子的“老爷”,头一回有人告诉他,老爷的恶不在脸上,而是在心里。
开拍之后,他调整了几个细节,看潘金莲的眼神不再是赤裸裸的贪色,而是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理所当然,志在必得。
被拒绝之后的反应也不是暴跳如雷,而是慢慢收起了笑容,眼神冷下来,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口气,转身离开时脚步不紧不慢,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那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背发凉。
鹿劲坤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微微点了点头,老戏骨到底是老戏骨,点拨两下就能摸到关键。三场戏,每条拍几遍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