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之后,剪辑和配音的工作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
有了永盛的资源,后期制作的效率比西厢时期高出了好几个层级。剪辑室设在永盛公司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一台专业的胶片剪辑台,配了两台最新的Betacam对编机,墙上贴满了场记单和分镜表。
黄家文带着两个剪辑助理在里面泡了大半个月,鹿劲坤每天都会过来待上几个小时,对着监视器一帧一帧地过。
黄家文剪过西厢之后,对鹿劲坤的审美口味已经很熟悉了,节奏要快,信息密度要高,但不能为了快而牺牲情绪铺垫的空间。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一个手势就能让对方明白这一段该多留几秒。
配音方面,由最专业的配音演员完成,毕竟主演原声……鹿劲松还是觉得用配音吧,配音是90年代港片的一大特色。
一些小特效的部分,鹿劲坤直接用了外挂。
他把需要处理的镜头在脑子里过一遍,即梦AI自动生成高精度的画面替换。画面整体色调的调整,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技术。
对着前来查看进度的向华盛,鹿劲坤轻描淡写地表示是找了海外的特效渠道,花了点钱。
向华盛看看效果,又看看那个镜头的质感,咋了咋舌,说了句“鬼佬的东西是厉害”,就没有再多问。
毕竟效果摆在那里,比嘉禾那些硬切转场不知道高出多少个档次。
而且鹿劲坤本来就神神秘秘的,脑回路跟正常电影人不一样,向华盛早就习惯了。
最后唯一的难题出现在配乐上。
鹿劲坤、黄家文、王晶三个人坐在放映室里,把粗剪的成片完整地看了一遍。
画面的节奏、构图和表演都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但没有配乐的那几场关键戏,就像是炒菜没放盐,该有的味道都在,却处处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寡淡。
“这部片子不能再像西厢艳谭那样随便找几首罐头音乐凑合了。”
王晶第一个开口,语气难得地正经,胖乎乎的脸也难得地绷了起来,“画面是骨,音乐是血。
这个级别的制作,配乐跟不上,前面所有的功夫都会打折扣。观众可能讲不出哪里不对劲,但身体会知道。”
黄家文点头附和:“尤其是叶玉卿那几场独角戏,镜头怼着脸拍,情绪全靠眼神和表情。没有音乐衬着,观众会走神。”
鹿劲坤坐在放映室最前面的椅子上,看着熄灭的银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王晶说的是对的。
西厢的配乐是用现成的音乐硬凑出来的,效果只能说及格,但离真正的电影配乐还有距离。
《金瓶梅之潘金莲》的叙事结构、人物弧光和情绪密度,都需要一套完整的、有主题的、能和画面互相咬合的原创配乐来托底。
“香港现在最好的配乐人,有哪几个?”鹿劲坤问。
王晶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顾嘉辉和胡伟立。”
顾嘉辉,黄霑的老搭档,香港流行曲和影视配乐的开山级人物,笔下的经典旋律数都数不清,风格典雅大气,格局开阔,尤其擅长写那种大开大合的抒情管弦乐。
胡伟立,从内地到香港发展的音乐奇才,擅用民乐元素,曲风鲜活灵动,市井气息浓,能写出让人一听就想到街头巷尾、小人物悲欢的旋律。
两个人的江湖地位不相上下,但风格却像两条路上跑的车,南辕北辙。
王晶带着鹿劲坤先去拜访了顾嘉辉。
顾家辉听明来意之后,他礼貌地请两人坐下,把粗剪的成片放进录像机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期间他全程没说话,只是在几个关键段落微微点了一下头。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几十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部戏拍得有骨气。”顾嘉辉的声音轻而稳,“风月片我也看过不少,但你这个拍法,是在挖人物的心肝脾肺肾,不是在卖弄皮肉。难得,真的难得。”
“但这部片子的配乐,我做不来。”
他抬起眼,目光从鹿劲坤脸上缓缓移到王晶脸上,没有半点闪躲,“我的东西,偏殿堂气,习惯了用大编制管弦乐铺陈。
你这部片子的内核,是市井间的欲望和挣扎,是暗流涌动的心理博弈。如果让我来写,要么会把戏的气质带偏,要么我自己写得别扭。两边都难受。”
最后补了一句:“我的能力不足以做好这部配乐。”
鹿劲坤和王晶面面相觑。
香港配乐界数一数二的人物说自己能力不足,这话传出去都没人信。
但顾嘉辉的语气平静而诚恳,不是客套推脱,是真的在分析自己的能力边界。
“你们去找胡伟立试试。”
顾家辉最终给出建议,“这种市井气的东西,他是香港第一。”
胡伟立在观塘有一间小一些的工作室,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民族乐器。
胡伟立本人的气质和他的音乐一样,随和、健谈,语速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他同样看了成片,看完之后的表现比顾嘉辉更直接,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连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实实在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我跟你说,风月片我看得多了,哪有这样拍的?你是把《金瓶梅》当《红楼梦》在拍,骨子里的东西全部挖出来了!”
但说到配乐的时候,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站起来,在工作台和窗户之间来回走了两圈,最后转身对鹿劲坤表示,自己的风格太俏了,市井调皮的东西拿手,但这种厚重压抑的宿命感,他怕自己写出来会轻了、飘了。
“辉哥都推了,我肯定有自知之明。”
胡伟立重新坐回椅子,手里抓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转着,“我的旋律,喜欢跳,喜欢活。但你这部戏,是要沉下去的,落到泥里面的。我写,会浮。”
然后他介绍了一个人,陈勋奇。
“你们去找他试试,这个人跟我们都不同。他的音乐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香港其他人都没有的……”
胡立伟眯起眼睛,像是在找那个准确的词。
“……杀气。还有宿命感。”
提起陈勋奇,鹿劲坤自然知道这个人。
香港电影圈唯一的全才,真正的六边形战士,编、导、演、武指、配乐、制片,六样全都能拿得起来,而且每一样都不是半吊子。
很多人不一定记得他的名字,但一定听过他的音乐。
那首《天地孤影任我行》,就是紫霞仙子死在至尊宝怀里时响起的那段配乐。鼓点低沉,弦乐苍凉,像大漠上的风卷着沙砾,一下一下地往人心口上打。
一首曲子能把一个场景提升到传世级别,这种功力,在整个华语电影圈都找不出几个人。
但王晶提起这个人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
他说陈勋奇一九八二年成立永佳电影公司之后,就自己当导演、自己演、自己做制片,配乐的活儿基本上已经搁下了。
偶尔碰到圈内老友的片子,兴致来了写两段,但完整的配乐作品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过了。
这家伙心气高,不是什么样的片子都能请得动他出手。
“上次有人请他做配乐,是谁?我不记得了。”
王晶摸着下巴上,撇了撇嘴,“反正他一句‘没感觉’,就把人打发了。这家伙,很难搞的。”
鹿劲坤听完之后没有打退堂鼓。他反而对这个六边形战士多了几分好奇,能写出《天地孤影任我行》《昔情难追》《执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下午,王晶带着鹿劲坤去了永佳电影公司。
永佳在观塘工业区一栋旧工厦的顶楼,搭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既是公司也是陈勋奇的个人工作室。
第一眼看到陈勋奇这个人,鹿劲坤的注意力就被他那两撇小胡子牢牢抓住了。
那两撇胡子生得极其漂亮,不长不短,微微上翘,像两把精致的小刀挂在上唇上方,跟他那张清瘦精干的脸配在一起,透着一股游戏人间的风流劲。
鹿劲坤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拍陆小凤,这个人就是演陆小凤的最佳人选。
没有之一。
陆小凤的机智、洒脱、好管闲事、招蜂引蝶又重情重义,跟眼前这个人的气质几乎严丝合缝。
尤其是那两撇胡子,简直就是为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长的。
鹿劲坤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后世那些演过陆小凤的演员。刘松仁太正经,张智霖太乖,万梓良太糙,还有渣渣辉……那个没法看。
那些人跟陈勋奇一比,都差了一口气。
鹿劲坤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一定要拉陈勋奇去拍陆小凤,不拍对不起这两撇胡子。
题材他都已经想好了,就拍《决战紫禁之巅》,叶孤城让德华来演,西门吹雪找伊面,这一套阵容拍出来,能把古龙的气韵吃透。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但眼下最紧要的事,还是配乐。
陈勋奇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跟王晶握了握手,又拍了拍鹿劲坤的肩膀,一副老友重逢的热络劲。
“晶哥!什么时候有空请我吃饭啊?”
陈勋奇先跟王晶打趣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鹿劲坤,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位就是聊坤?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先夸了几句西厢,说那部片子他偷偷去戏院看过,看完出来在路边抽了半包烟才缓过来。
还说西厢的剪辑节奏和叙事感让他很意外,在风月片里看到那种级别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去大排档点了一碗云吞面,结果老板端出来了一碗佛跳墙。
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两撇胡子跟着一抖一抖。
“配乐这个事,我好几年没认真做了。”
陈勋奇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
“当年做《边缘人》的配乐,我三天三夜没睡过,写完之后两只手都是抖的。
现在没那样的精力了,脑瓜子都不如以前灵光。”
做配乐需要状态,没状态硬写,写出来的东西是死的。你们明白吧?”
这话里有三分真意七分推脱,鹿劲坤听得出来。王晶当然也听得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你先别急着推。”
王晶走到那台录像机旁边,从包里拿出那盘标着“粗剪版”的录像带,在陈勋奇面前晃了晃,“你先看完再说,这可比佛跳墙劲多了。”
陈勋奇看着那盘带子,又看看王晶,又看看鹿劲坤。他的目光在鹿劲坤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两撇胡子跟着嘴角往上翘,显得又懒散又好奇。
“行。就看在你王晶的面子上。”
放映时间将近两个小时。粗剪版还没有配乐,部分转场也还没有最终定剪,但整体叙事已经完整成型。
陈勋奇坐在放映室最中央的位子,王晶和鹿劲坤坐在他后面两排。
鹿劲坤注意到,陈勋奇看片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用脚轻轻打拍子,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节奏感极强的东西在自动运转,不管看什么画面都在寻找它内在的音乐性。
但不知道从哪一场戏开始,他打拍子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安静下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银幕。
当叶玉卿那个回头一瞥的镜头出现的时候,陈勋奇的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当武松的刀架在潘金莲脖子上、叶玉卿跪在泥地里完成那个从麻木到嗔的微表情变化时,陈勋奇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片子放完,灯亮起来。王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陈勋奇已经转身把录像带退出来,重新塞进录像机里。
“我再看一遍。”
第二遍看到一半的时候,陈勋奇忽然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潘金莲嫁入西门府、回头张望的那个特写上。
他起身走到工作台边,打开一盏台灯,抽出几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一会儿,又抬头看银幕上那个停格的眼神,低下头继续画,嘴里轻轻哼着什么。
王晶和鹿劲坤谁都没有说话,生怕打断他。
王晶侧过头看了鹿劲坤一眼,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搞定。
陈勋奇写了大约五分钟,中途划掉了几行,又在旁边重新写了几个小节。
终于,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刚写下的那个节奏型,脸上是一种极其专注又极其享受的表情。
“这活儿我接了。”陈勋奇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他睁开眼,转过头,视线越过王晶,直直地落在鹿劲坤脸上。
“我刚才脑子里有一些东西了。旋律。不是特别完整,但有方向了。你们这片子……
我很久没碰到过能让我有这种冲动的片子了。”
“给我一个点时间。”陈勋奇说,
“我要做一套完整的配乐。不是几段主旋律来回变奏,是真正为这部戏写一套主题。潘金莲的主题、欲望的暗流、命运的铜墙铁壁,我全部都要写出来。”
王晶在旁边朝鹿劲坤挤出一个“看吧,我就说他行”的表情,得意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上去。
他走到陈勋奇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这部戏没你不行。”
陈勋奇斜了他一眼,胡子跟着嘴角一挑:“少在这儿拍马屁。最多一个月后交货,不满意你们可以不用。”
鹿劲坤看着陈勋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人会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全香港最野的六边形战士,要在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只是风月片的项目里,干出能让整个行业咋舌的大事了。
鹿劲坤要求不高,像天地孤影任我行那样的曲子来一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