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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勋奇把自己关在永佳电影公司那间顶楼工作室里，关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他没有找过鹿劲坤，也没有回过任何电话。
王晶打电话过去问进度，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打到第三天终于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子，只说了三个字：“别催。”然后啪一声挂了。
王晶拿着话筒愣了半天，转头对鹿劲坤说：“这家伙疯了。”
鹿劲坤说：“疯了好啊，不疯做不出好东西。”
王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鹿劲坤没去打扰陈勋奇。他清楚创作这回事，有些人的灵感像水龙头，打开就哗哗地流。有些人的灵感像井，要往深处挖，挖到一定深度才见水。陈勋奇属于后者。
他自己也是个创作者，前世拍短剧、做AI视频的时候没少跟灵感较劲，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旁人指手画脚。
所以他把精力转向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主题曲。
一部电影，特别是他想要的那种电影，主题曲不能少。配乐是陈勋奇在写，这已经解决了八成的问题。
但主题曲需要歌词，需要旋律，需要一个和配乐区分开来的独立的记忆点。
鹿劲坤不是音乐大师，前世虽然学过音乐，但那是科班打底，不是创作型的天赋。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把脑子里后世那些经典歌曲一首一首地过，像在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巨型曲库。
港台流行、影视金曲、古风新韵，什么类型都有，但适合《金瓶梅之潘金莲》的，必须要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苍凉，幽怨，带点宿命的轮回感，不能是普通情歌的甜腻，也不能是纯古风的寡淡。
他把脑子里那首歌一首一首往下捋，想着想着，一首歌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渡不了轮回》
歌词通俗又带古风，讲的正是爱恨纠缠、执念不散、轮回难渡的母题。
跟潘金莲这个人物贴得极紧，她一生都在争，最后什么都没争到，只剩下一腔怨气在轮回里打转。
鹿劲坤把歌词重新过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合适。他拿起钢笔，把曲谱和歌词一笔一划地写在稿纸上。旋律线条他记得八九不离十，细节处自己修补了一下，让它更贴合电影里那种压抑又浓烈的情绪走向。
写完之后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哼了两遍，想象到唢呐间奏插入响起那一段的时候，后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唢呐这种乐器，一响起来就带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撕裂感，像是一个人把心肝掏出来在风里甩。用在潘金莲身上，太对了。
但他自己不会编曲，这个程度的编曲需要专业的人来。而且这首歌的味道，胡伟立来做最合适。
胡伟立的东西有“国风”底色，民族音乐的特点鲜明，唢呐这种乐器在他手里能玩出花来。
鹿劲坤给胡伟立打了个电话，约了时间。胡伟立在电话里问什么事，鹿劲坤说写了首歌，想请你编曲。
胡伟立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说你还会写歌？鹿劲坤说写得不好，您帮忙看看。胡伟立说行，你过来吧。
胡伟立的工作室里鹿劲坤把谱子递过去之后，胡伟立接过来，戴上老花镜，把谱子举到离眼睛半尺远的位置，开始看。
这一看，他的表情就渐渐变了。原先那种带着点随意和好奇的轻松，慢慢变成了一种凝神屏息的专注。
他一只手拿着谱子，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点到标注唢呐进入的那个小节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反复在那一行上划了两下，然后摘下眼镜，抬头看鹿劲坤，眼神有点复杂。
“这曲子有意思。”
胡伟立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市面上没出现过这种风格的组合。
歌词写得通俗，但有古意，旋律走向很特别，尤其是标注的这个唢呐的运用，不按传统民乐的路子来，反而更像西洋作曲里的主题动机变奏。
这种玩法香港乐坛很少见。真是你写的？”
鹿劲坤面不改色，厚着脸皮脸：“我写的。瞎琢磨的，您多指点。”
胡伟立又低头看了看谱子，再看看鹿劲坤，最后笑了一声，说：“后生可畏。”
然后他把谱子往桌上一放，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编曲可以交给我。唢呐我来写，另外再加一把二胡垫底，唢呐和二胡之间走一个对位的复调，一个往上撕，一个往下沉，把那种欲罢不能的劲儿逼出来。你觉得怎样？”
鹿劲坤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胡伟立拿起铅笔，在稿纸边角上快速勾了几笔，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鹿劲坤不再打扰，道了谢，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工作室。
编曲在三天内完成了。
胡伟立把编曲谱寄到永盛的时候，鹿劲坤正在剪辑室里陪黄家文做最后的声音合成。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谱纸，胡伟立在最后附了一页便签，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这歌不红，我请你吃一年烧鹅。”
鹿劲坤笑了一下，把谱纸收好。接下来该找歌手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慧娴。
陈慧娴的声线干净透明，但又有厚度，像一泓能照见底的水。
她能唱出那种表面平静底子里却暗流涌动的感觉，跟《渡不了轮回》这首歌的气质很合。
鹿劲坤通过公司渠道要到了陈慧娴经纪人赵润勤的电话，打了过去。
赵润勤那边有些迟疑，说陈慧娴最近在准备个人演唱会，档期比较紧，录一首电影主题曲倒不是不行，但得先看看歌。
鹿劲坤说没问题，把谱子寄了过去。
陈慧娴看完谱子的当天晚上就回了电话。她说这歌她很喜欢，尤其是那个唢呐的间奏，唱的时候会让她起鸡皮疙瘩。
她还问了一句这歌谁写的，鹿劲坤依然面不改色地表示是自己写的。电话那头陈慧娴轻轻“哇”了一声，说不出来是惊讶还是佩服。
录音约在了宝丽金的录音棚，因为永盛没有自己的录音棚。陈慧娴那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模样比海报上还要清秀三分。
她进棚之后先跟鹿劲坤打了个招呼，然后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她轻轻地开口试了一句，声线从音箱里传出来，鹿劲坤坐在调音台后面，听完第一句就知道这首歌成了。
陈慧娴的声音像是给这首歌量身定做的。
三天后，成品出炉。
鹿劲坤一个人在放映室里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恍惚。
陈慧娴的唱腔配上胡伟立的编曲，一股苍凉悠远的气息从音箱里漫出来，像深秋傍晚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爬上脊梁。他满意极了。
他拿着样带去了永佳电影公司，陈勋奇的工作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地上散落着几十张写满音符的草稿纸，墙角堆着几个吃空的外卖盒子。
陈勋奇本人坐在工作台后面，两撇小胡子比上次长了半截，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面前摆着一台八轨录音机，旁边是一套已经编了号的母带。
“来得正好。”
陈勋奇看到鹿劲坤，声音沙哑但有力，“配乐基本搞定了，差不多可以进混音了。”
“帮我听听这个，我准备的电影主题曲。”
鹿劲坤把样带放进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陈勋奇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听。
前奏一响，是几声极轻的、像从很远地方传来的磬音，然后二胡铺底，陈慧娴的声音像水一样淌出来。陈勋奇的眉毛动了一下。
到唢呐间奏响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眼睛猛地睁开，盯着录音机的喇叭，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东西来。
一曲终了。
陈勋奇没有马上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鹿劲坤，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震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哑了一层：“这歌叫什么名字？”
“《渡不了轮回》。”
“谁写的？”
鹿劲坤轻轻咳了一声，再次厚着脸皮指了指自己。
陈勋奇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两撇胡子一抖一抖的，他指了指鹿劲坤，又指了指录音机，最后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好，好。好你个鹿劲坤，你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摇着头笑，笑声粗粝但痛快，“这首主题曲比我写的配乐还贴合这部片子！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害我还在那边想半天怎么把潘金莲的宿命感用音符托出来。你倒好，一首歌全给我说明白了。”
鹿劲坤赶紧表示勋哥的配乐才是最核心的东西，主题曲只是锦上添花。陈勋奇摆摆手，不跟他客套，直接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把样带重新放了一遍，这次一边听一边拿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听完之后他拍了一下手，说：“成片配乐最后混音就按这个基调走。
你的主题曲插在片尾字幕，中间那段唢呐间奏我抽出来做主题动机变奏，用在潘金莲死后武松离开的那场戏里。
这么一勾，整部片子的情绪就闭环了。”
他兴致很高。
又过了五天，全部后期工作收尾。黄家文把最终成片锁进片盒，抱着它从剪辑室走到放映厅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几个月的辛苦成果，每一帧画面都浸着片场的汗和烟。
永盛内部的试映安排在八月二日晚上。永盛渠道的一家放映厅，不大，六十来个座位，来的都是永盛的高层、发行部主管、宣传部总监，以及剧组的主创和主演们。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银幕亮起，永盛公司的标志出现在画面中央，然后是片名，金瓶梅之潘金莲。
整场放映将近一百二十分钟。
叶玉卿全程没出声，目光紧紧锁在银幕上，她看到自己演的那个女人，在命运的泥潭里挣扎、攀爬、撕咬、坠落。当武松的刀落下、唢呐声撕裂空气的那一刻，她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
放映厅里陷入了一种很深的寂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挪动身体的窸窣声都没有。空气像凝固了。向华盛嘴里的雪茄已经熄灭很久了，他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好半天才把嘴合上。
向华镪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已经空了的银幕，眼珠动也不动。发行部的主管咽了口口水，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响。
叶玉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压着什么。陈宝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抹着裙摆上的褶皱。
单力文的后背离开椅背，整个人弓着腰坐着，呼吸沉得发颤。三原夕香捂着嘴，肩膀不停抖动。大B哥吴志雄坐在靠墙的位置，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到他两只手紧紧扣着座椅扶手，像怕自己滑到地上去。
忽然，有人鼓掌。
是王晶。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胖乎乎的身子在窄小的座位间隙里转了个半圈，面朝鹿劲坤的方向，用那双厚实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鼓着。
陈勋奇也站了起来，他鼓得极用力，掌心拍得发红。
掌声从零星到渐响，从渐响到连成一片，最后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放映厅。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是向华盛。他站起来，用力鼓掌，眼眶里有一层反光的湿意。
向华镪也站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一下一下地拍手，节奏沉稳，像在给这场试映定下一个庄严的注脚。
试映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向华盛和向华镪把鹿劲坤叫到公司办公室，三个人关上门。向华盛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十二年的单麦威士忌，倒了三杯。
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看着鹿劲坤，什么长篇大论都没说，只讲了四个字：“挖到宝了。”
向华镪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对鹿劲坤举了一下杯，说：“以后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然后一口饮尽。鹿劲坤一口没喝，说自己还年轻，喝酒误事。向华盛哈哈大笑，说你不喝我喝，又倒了一杯。
成片既然完成，接下来就是定档期。那一天是八月三日，香港电影市场上《赌圣》已经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宣传，地铁站、巴士车身、报纸头版，到处都能看到周星驰那张脸。刘镇伟加元奎的组合，周星驰的号召力，这部片子会炸。
鹿劲坤清楚得很。今天是八月三日，而八月十八日《赌圣》就会上映。到时候整个香港的戏院都会被它吸干票房，同档期的电影连汤都喝不上。他如果赶在八月上映，只有死路一条。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翻着排片表，手指在八月十八那个日期上点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在九月十六日停住了。
那时候《赌圣》的热度已经过了最高峰，但市场热度还在，观众周一到周五有观影习惯，中秋档前的空窗期正好。更重要的是，九月十六日离中秋不远，古装风月片在这个档期有天然的消费氛围。
他拿起笔，在日历的九月十六日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