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九月,香港的天气还闷热得像一口盖着盖子的蒸锅,但电影圈的热度比天气还要烫人。
《赌圣》的票房数字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到了九月初正式冲破四千万大关,整个香港的报纸头条都在为它让路。
突破4100多万港元票房。
这个数字被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上,用的是最大号的铅字。
没有巨星,没有大导演,一个之前只能算是电影新人周星驰,硬生生把香港电影的票房天花板往上顶穿了一层。
业内人士一个个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那些做了二三十年电影的老行尊们,关起门来复盘了一遍又一遍,越复盘越觉得不可思议。
更可怕的是,这股“赌圣热”燃烧过后,整个九月上旬的电影市场都被吸得干干净净,观众的钱包和热情都被周星驰带走了,同档期的其他片子死了一地。
就在这股余热渐渐降温的时候,另一部片子的上映消息开始占据各大报纸的文化版头条。
9月17日,星期五。
晚上十一点半,尖沙咀、旺角、铜锣湾、九龙城,以及新界和港岛几个重要商业区的戏院门口,统一换上了《金瓶梅之潘金莲》的巨幅海报。
画面上叶玉卿穿着檀色织锦褙子,回眸望向远处,眼尾那抹深梅子色的眼影像一道细细的刀锋,旁边并列着三原夕香月白素雅的侧影和陈宝莲鸦青暗纹的半身像。
三个女人,三种气质,在同一张海报上构成一种奇异的张力。深蓝近黑的底色上,“金瓶梅”三个大字是烫金的毛笔楷书,下面一行小字:“风月太子靓坤作品”。
随着蔡澜的《聊斋滟潭》让人失望后,这部鹿劲坤花了500成本拍的咸片再次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30万成本拍的西厢都那样了,500万拍的金瓶梅还得了?高低得去看看。
有些戏院门口贴得晚了些,工人们还在脚手架上扯着绳子调整海报的位置,下面已经排起了长龙。
影迷从晚上十点就开始陆续聚集,到了11点半,队伍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再折回来。
有穿着花衬衫的古惑仔,有下班后没换衣服的工厂妹,有西装领带还没解的白领,有拿着蒲扇的阿伯,还有几对情侣交头接耳、边排队边往海报上瞄。
今晚抢的是午夜首场,全港三家院线统一开画,永盛自家的院线、之前跟鹿劲坤合作过西厢的那些小院线、再加上德宝院线,总共六十几家戏院同时排片。
这种阵仗放在一部风月片身上,在这之前想都不敢想。
几个抽着烟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声音很大:“靓坤嘅片一定要睇,西厢我睇咗五遍,川村千里的身材真的劲啊!”
“听讲今次投资五百万,五百万嘅咸片,你见过未?”
“我净系想睇叶玉卿,她的写真集真的好看。”旁边的人哄笑成一片。
在尖沙咀那家最大的戏院门口,蔡澜到了。
他身边跟着蓝乃才,两人没有走到人最多的大门,而是从一个侧门进去,手里捏着的是托关系拿到的两张中间区域最好座位的票。
蓝乃才走在蔡澜旁边,嘴里说:“我还没见过有人这样拍风月片的。居然敢投五百五十万,关键永盛居然也肯陪他疯。
想回本,至少要1500万以上的票房。风月片想突破1500万以上票房,难!”
蔡澜没有接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海报。
那海报上的色调、构图和字体设计,都透着一股不太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他垂下眼,继续往里走。
两人走进放映厅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入座了。
蔡澜扫了一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到了几张脸。
徐客坐在靠后排的位置,穿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正跟旁边的程小东聊着什么.
程小东则一脸认真地听,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场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再往前两排,曾志伟那矮胖圆滚的身子窝在座位里,正扭头跟后排的人说话,嗓门不小,隔着半条走道都听得见。
他旁边坐的是刘镇伟,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整个人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黄百鸣坐在刘镇伟侧后方,穿着浅色衬衫,表情很平静。
施南生坐在黄百鸣旁边,短发利落。
关锦鹏坐在通道另一侧,坐姿很斯文,偶尔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而关锦鹏旁边坐着的那个人,瘦削,戴着墨镜,即使在灯光昏暗的放映厅里也不摘,是王家卫。
更让蔡澜意外的是,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上,他看到了胡金铨。
胡金铨已经五十八岁了,两鬓斑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灰色长袖衬衫,领口扣得端端正正。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场演出。
周围那些年轻的导演们发现了他,纷纷起身过来跟他打招呼,一个个弯着腰、低着头,语气恭敬得像是学生见老师。
胡金铨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徐克也过来了,在胡金铨旁边站了一会儿,毕恭毕敬地聊了几句。
刘镇伟、程小东、曾志伟都过来打招呼,连王家卫都侧过身来点了点头。
蔡澜也走过去,跟胡金铨握了握手打招呼。
两人相识多年,蔡澜懂,胡金铨今晚会坐在这里,原因和大家一样。
一群人互相寒暄之后,心照不宣地坐到了相近的区域。
徐克隔着几个座位对蔡澜招了招手,蓝乃才低声跟蔡澜说:“今晚这个场子里,半个香港电影圈都来了。”
蔡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胡金铨的背影上停了一秒。
立马明白了为什么这群人都来了,就是因为那个电影预告片,光影,美术风格和色调处理像极了胡金铨的东西。
低饱和的色彩,严谨的构图,大量留白和自然光的运用,尤其是那些门窗框架把人影切割成几何线条的处理手法,活脱脱就是胡金铨电影的视觉语言。
圈里懂行的人只要扫一眼,就能看出那个源头。
所以胡金铨才会出现在这里。
换成他自己,要是有人用他的标志性风格去拍一部风月片,他也会想来看看对方到底玩出了什么花样。
其他人也是一样,都是被预告片吸引来的。那短短几十秒的短视里隐藏的很多东西,只有电影人才懂。
徐克和程小东凑在一起,语速很快地讨论着什么,从《金瓶梅》的原著改编难度一直聊到宋代建筑的空间营造。
徐克说预告片里那个回廊的纵深调度很有讲究,不是港片惯用的横移和直推,而是故意让摄影机在回廊之间拐弯,制造出一种人在画中游的节奏。
程小东点头,说那种拍法对场面调度要求太高了,灯光师如果跟不上,画面会乱。
刘镇伟忽然插了一嘴,说你们两个别光顾着研究镜头,这个片子最厉害的是它敢用500万成本拍风月片,胆子太大了,想回本都难。
曾志伟在旁边笑了一声,说票房要是能成,这胆量就是传奇,要是不成,这胆量就是笑话。
这句话不大不小地落在人群里,好几排的人都能听见。
施南生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黄百鸣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关锦鹏坐得靠前一些,偶尔跟王家卫小声交换两句看法,声音压得极低,王家卫只是点头,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时间过了午夜。九月十八日到了。放映厅的灯光暗下来,那些细碎的交头接耳声像被人突然拧紧了阀门,一下子全没了。
银幕亮起。永盛的标志出现在画面中央,片头过头,直接切入了第一个画面。
一间昏暗的房间。
一束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光斑被窗棂切割成一块块规则的菱形,像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把光剖开来,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空气中有浮尘在光里缓缓飘动,细密得像一层金粉。潘金莲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身体一半浸在昏黄的烛光里,一半沉入浓稠的暗影中。
她的脸同样被光影从正中间切成两半,明的那边是一张少女的面容,轮廓柔美,皮肤被暖光打得发亮,暗的那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乌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没有对白,没有音乐,只有远处一只蟋蟀断断续续地叫着。
潘金莲站在那里,呼吸很轻,胸膛几乎不动。她穿着一身粗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麻木。只有麻木。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抽干之后,只剩下躯壳的、空荡荡的麻木。
光是这一个镜头,放映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风月片的范畴,甚至超出了大部分商业片的范畴。
这个光影的运用,这个构图的严谨性,这种把人物嵌在明暗交界线上的视觉隐喻,那些窗棂投下来的菱形光斑,那些在光里缓缓浮动的灰尘颗粒,那种沉静到让人喘不上气的氛围营造。
说明这些全都在说一句话:这五百万,是花在刀刃上的。
蔡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银幕,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徐克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银幕上的光源方向看。他旁边的程小东已经把手里的场刊卷成了一个筒,紧紧握着。
刘镇伟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笑容没了,连那副圆框眼镜都像是被银幕上的光线震得微微发亮。
关锦鹏轻轻吸了一口气。
王家卫摘下了墨镜。这是关锦鹏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看到王家卫摘下墨镜。
胡金铨坐在那里,脊背微微挺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银幕上那片菱形光斑。
光影、色调、服化道,每一处细节都压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宋代美学气息。
那扇雕花木窗上的纹样不是随便画上去的,菱花格的比例、木质的肌理、糊窗的桑皮纸透光后的质感,全都考究得让人说不出话。
潘金莲身上那件灰蓝色的粗布衫,颜色是洗旧了的靛青,领口袖口的磨损做得很细,不是用剪刀随便剪几道口子,而是真正用砂纸和茶渍反复打磨出来的陈旧质感。
就连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都在画面边缘静静躺着,像一个被遗忘的细节,在昏黄的光线下发出微微的反光。
蔡澜心里说了一句,怪不得,怪不得要五百万成本。
这个人,是在用拍艺术片的标准拍一部三级片。
胆子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