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大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暖,金色和暗红色交织出一种老派而隆重的氛围。
鹿劲坤和叶玉卿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往这一池声色里投了两颗石子,涟漪从他们脚下迅速扩散开来。
鹿劲坤的目光先扫了一圈。
大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男人们多数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争奇斗艳,长裙、短裙、露背装、亮片裙,各有各的流光溢彩。
随着两人的到来,许多道视线几乎是同时投过来的。
男的帅得过于出众,女的穿着一身宋代改良汉服,朱红织锦在满场现代礼服里显得尤其扎眼,像是从一张古画上走下来的人迷路闯进了这个属于当下的场合。
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欣赏的,也有掩不住轻慢的。
叶玉卿在电影里能演出潘金莲的狠辣与风情,可此刻她是叶玉卿,一个从香港来的、以写真和风月片出名的女演员。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方式,让她后颈不由得微微发僵。她脸上的笑倒是端得住,手指却不觉又扣紧了鹿劲坤的小臂,像在抓着一根从岸上递过来的竹竿。
“好多人看你。”鹿劲坤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说明这身衣服没白穿。”
叶玉卿轻吸一口气,没看他,嘴唇微动:“我看他们是觉得我怪。”
“怪和特别,中间只隔了一个‘够不够好看’。你够。”
鹿劲坤说着,带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座位被安排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走过去的路上,两边座位上不断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们,有些人的眼神在鹿劲坤脸上停顿几秒,像在猜测这个人是哪家公司的太子爷,又或者是那部剧的男主角。
更多人则把目光落向叶玉卿那身戏服,跟旁边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什么。
那些细碎的对话混在会场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地传进叶玉卿耳朵里,她不想听,但耳朵不听话。
“听讲是金瓶梅剧组的,那部风月片……”
“那个男的就是鹿劲坤?铜锣湾古惑仔?”
“女的是叶玉卿啊,拍过写真那个,居然敢来金马奖……”
“现在金马的门槛这样低了吗?什么人都能入围……”
当然,也有截然不同的声音。前排几个台湾本地的年轻女星也在低声咬着耳朵,说的是“那个西装好有型,哪里买的?”
“他走路的样子好潇洒,比男主角还男主角。”
“叶玉卿这身戏服好特别,我也想试试这种风格走红毯。”
这些声音同样飘过来,叶玉卿分辨不清,只觉得耳根一阵一阵地热,既不是羞也不是恼,就是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翻来覆去都不得安宁。
“别想了。”鹿劲坤的声音又从耳边传来,低沉而平稳,“你红毯都走完了,还怕这些?”
叶玉卿斜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被说两句试试。”
“我拍咸片的时候,那些人说得更难听。”
来到指定的位置上,鹿劲坤让她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好,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来他们改口叫我‘风月太子’了。虽然也难听。”
叶玉卿差点笑出来,连忙伸手掩了下嘴角,白他一眼。心口那团不上不下的火,竟被这一句没正经的话压下去了一半。
黄家文、陈勋奇和向华盛、向华镪已经在同一排坐定。黄家文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料子不错,但他整个人缩在座位上,紧张得不行,手一会儿放膝上,一会儿揣进口袋,怎么也放不自在。
陈勋奇倒是一贯潇洒,靠在椅背上,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目光东张西望,像来参加朋友的喜宴。
向华盛和向华镪坐在最边侧,低声道着话,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鹿劲坤和叶玉卿过来,向华盛只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示意快坐。
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口又进来一群人。
是《滚滚红尘》剧组。
林青霞走在最前面,一袭黑丝绒长裙,仪态万方。秦汉跟在她身后,眉眼温文,带着老派绅士的从容。张曼玉走在秦汉旁边,仍旧是极简风格,短发顺滑,肩颈线条优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几个人的出现,让大厅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紧了一下,像是所有人都忘了自己正在呼吸。有人低声说“来了来了”,有人伸长脖子。
林青霞走过叶玉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叶玉卿那身古装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的脸上。
叶玉卿察觉到,抬起头,两个女人目光碰了个正着。
林青霞微微一笑,笑得很淡,像路过时不经意洒下的一小片月光。
叶玉卿愣了一瞬,也回了一个笑,只是弧度略显用力。
等《滚滚红尘》剧组的人都坐下了,她才小声对鹿劲坤说:“林青霞好高啊。”
鹿劲坤没回应,心里想的却是,山东人都高。
坐下之后,周围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女星像约好了似的凑到叶玉卿这边来。
“你这一身,真系大胆。”
叶玉卿转头,看到郑裕玲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叶玉卿和郑裕玲不算熟,但都在这个圈子里混过,彼此知道。
叶玉卿忙说:“是制片人建议的,我本来想穿晚礼服的。”
郑裕玲挑了挑眉,目光往鹿劲坤那边斜了一下,又收回来:“你制片人品味不错。这身戏服站在这里,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最有特色。”
话音刚落,王祖贤也凑了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吊带长裙,黑发如云,气质清冷又明艳。
她微微弯下腰,目光从叶玉卿的发髻一直看到绣鞋,然后轻轻“哇”了一声,说:“这套衣服真的好美,我可以摸一下料子吗?”
叶玉卿连忙说可以。王祖贤伸出一根手指,在袖口的缠枝牡丹刺绣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丝线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惊艳又浓了一层:“手工绣的?好精致。你是怎么想到穿着戏服走红毯的?我入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敢这么穿。”
叶玉卿被她一问,反倒放松了些,笑着说:“我也怕啊,但他说他设计的服装可能穿在任何场合,比穿什么晚礼服都强。”
王祖贤站直身子,若有若无地往鹿劲坤的方向瞟了一眼,说:“你这个制片人,挺有意思的。”
梅艳芳也过来了,她一只手搭在叶玉卿椅背上,整个人的气场像一团烧得正好的火。
她盯着叶玉卿看了两秒,忽然说:“你知唔知你而家好似个皇后。”
叶玉卿被她一句话说得脸都热了,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梅艳芳却笑了,说:“我说是就是。”
然后朝鹿劲坤抬了抬下巴,问:“那个就是你老板?好靓仔啊。”
叶玉卿压低声音说:“他是制片人,不是我老板。”
梅艳芳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拍拍叶玉卿的肩,走回自己座位去了。
鹿劲坤这边的待遇则完全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坐稳,许鞍华就从他前面那排转过了身,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会想到用风月片的形式去拍金瓶梅的根骨?听说还是三部曲的结构?”
她的问题问得又准又深,像在审片室里做论文答辩。
鹿劲坤对这种场面毫不怯场,因为他早就想清楚了。
他说金瓶梅三个字,本来就是三个女主的名字。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一个“爱”,一个“妒”,一个“欲”。
往深里说,也对应佛家的贪嗔痴。李瓶儿贪情,潘金莲嗔怨,庞春梅痴欲。
三个女人,三种命,三条线串成一个完整的金瓶梅世界。
所以不是他挑了风月片的壳,而是这个题材本身要求他用欲望做入口,才能把人物最本质的东西剖出来。
许鞍华听完之后,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三四秒,才慢慢说了一句:“你的思路,真的是很大胆和天马行空。”
程小东也凑了过来。他之前看电影时就和徐克盯上了那两个俯拍镜头,这会儿终于逮到本人,当然要问个明白。
他说武大郎死那场戏,还有潘金莲和武大郎同框时那两次俯拍,如果只是表现压迫感,一个就够,为什么两次?
鹿劲坤也不含糊,说那两次俯拍是两种不同的压迫。第一次是潘金莲被社会俯视,她是被压迫的。
第二次武大郎死,镜头俯拍潘金莲和他同框,潘金莲变成了压迫者,武大郎是被宰割的那个。
从仰视被压迫者到俯瞰加害者,同一个机位语言说完了潘金莲完整的转变。
程小东听完,眼睛都睁大了一圈,说这个解释他服了。
吴宇森就更有意思了,他直接问鹿劲坤是怎么调教叶玉卿的。
他说一个从来没在大银幕上证明过自己的女演员,能把潘金莲演到这种程度,导演和监制不可能没花心思。
鹿劲坤笑着说,他从来不逼演员做什么,只是帮她找到角色和自己人生的接口。
叶玉卿不是新人,她只是没碰上过值得让她把全部自己搭进去的角色。潘金莲这个角色和她的形象性格契合,是她生命里的一把钥匙。
吴宇森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说:“演员能碰到自己的钥匙,是运气。导演能把钥匙递对,是本事。”
胡金铨坐在斜后方,一开口,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说:“你的胆子很大。我的那套东西讲究工整、讲求留白和意境,你拿去放在风月片里,居然一点都不突兀。
宋代的背景,用我的美术轮廓,你自己的骨血。你做的很漂亮。”
言语间能到听到一种欣慰,后继有人的欣慰。在胡金铨眼里,完美的继承了自己美术风格的就是鹿劲坤,还青出于蓝胜于蓝。
鹿劲坤连忙表示自己是后辈,不过是借了胡大师的美学系统,才把宋代的气质做出来。胡金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变了。一束追光打下来,音乐响起。
黄霑和张小燕从舞台两侧走出来。
黄霑穿了一身深紫色西装,里面是黑衬衫,和领结,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满脸都是江湖气和文人骨混在一起的豪迈。
张小燕穿着一条淡金色的短礼服,身段玲珑,声音甜脆,一开口就是标准的主持腔。
“各位来宾,第27届金马奖颁奖典礼,现在即将开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场白说得妙趣横生。
黄霑问张小燕有没有看过今年的入围电影,张小燕说看了一半。
黄霑说那这一半里面有没有《金瓶梅》。
张小燕笑说这部戏我怎么可能没看,那毕竟是古典名著改编的电影。。
台下轰的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