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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0日下午，台北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副要下雨又忍住了的样子。
台北戏剧院门口的红毯已经铺好了，从骑楼下一直延伸到车道尽头，红得发亮，像在地上划了一条滚烫的伤口。
红毯两侧架着高高低低的摄影机位，有些是电视台的，有些是报纸杂志的。
记者区早就挤满了人。那些拿着长焦短焦的记者像一群蹲在枝头的鸟，一只只伸长脖子往车道方向张望，时不时交谈几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影迷区的热闹更不必说，几百个年轻男女挤在铁栏杆后面，有穿校服的，有穿厚外套的，有举着自制灯牌的，牌子上写着各种名字。
最多的就是“林青霞”三个字。林青霞是台湾人，去香港发展之后愈发风生水起，每次回来参加金马，台湾影迷都像迎神一样迎她。
“青霞几时来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踮着脚，手里的相机一直举着，已经举了二十多分钟，胳膊酸了也不放。
“肯定最后一个到啦，压轴的嘛。”旁边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我好中意她和秦汉一起走红毯。”另一个女生插进来，满脸向往，“金童玉女，真的绝配。”
“你们说叶倩文会不会唱歌？”有人岔开话题，很快就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意思别吵，专心等明星。
说话间，几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红毯尽头。
主持人曹启泰和曹兰站在红毯侧面的小舞台上，男的穿着正式的三件套西装配领结，女的是一套宝蓝色缎面礼服，两人握着麦克风，面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声线提得又亮又甜。
车门打开，明星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红毯。张学友从车里钻出来，做了个很正经的表情，又在半秒后破功笑场，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万梓良紧跟其后，大背头，宽肩膀，走起来步步生风，那副架势就像刚从《巨人》片场走出来，身边的女伴牵着裙摆，笑得矜持。
叶童也跟着到了，一头长发，穿着晚礼服，踩着高跟鞋走得稳稳当当，和梁家辉一前一后，气质出众。
记者区的快门声像下了一阵密集的雹子，咔嚓咔嚓没停过。影迷区的尖叫一波高过一波，有人嗓子都喊劈了。
红毯两侧的气氛被炒得越来越热。
鹿劲坤和叶玉卿坐在车队靠后的第二辆奔驰里，车窗没有摇下。鹿劲坤侧过脸往外看了一眼，红毯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正通过对讲机跟前面确认着什么，然后朝他们这辆车的司机挥了挥手，示意准备。
鹿劲坤转头看了叶玉卿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是倒数第二辆。”
叶玉卿没明白，问他什么意思。鹿劲坤说：“后面还有一辆，你猜是谁的？”
叶玉卿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倒数第一，当然是《滚滚红尘》。
金马奖的安排向来有讲究，越重要的越往后放。他们金瓶梅排在《滚滚红尘》前面，那就意味着，得奖数量上，他们可能仅次于那部超级热门片。至少不会空手陪跑。
叶玉卿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把手按在胸口，嘴里念叨着“别抖别抖”，可越念抖得越厉害。
她本来不怕这种场合，但今天不一样，她身上穿的，不是寻常晚礼服。
鹿劲坤建议她穿潘金莲的戏服走红毯，她当时觉得他疯了。现在看到红毯两侧那些闪着寒光的镜头，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待会儿有人笑她，她就把鹿劲坤的手掐到淤青。
车子停稳。工作人员从外面打开车门。
鹿劲坤先下了车。
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乎所有镜头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未来款定制西装，剪裁方式和市面上所有的西装都不太一样，肩线收得窄而挺，腰身顺滑地收进裤线，没有传统西装那种宽大的垫肩和松垮的褶皱，整体线条像用刀一笔削出来的。
他慢慢站直身子，背头梳得一丝不乱，额角却留了两缕极细的“龙须”刘海，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他微微侧过身，朝车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姿态绅士又松弛，像一个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只是这身衣服把旧电影换成了未来的版本。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拍。然后，嘈杂声像被打开了阀门一样涌了出来。
“那个男的是谁啊？好帅啊！”一个女生把灯牌夹在腋下，拼命拍身边同伴的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鹿劲坤。
“西装哪一家的？好特别，好有型。”一个男记者一边按快门一边自言自语。
“是明星吗？怎么没见过这个人？”另一个记者放下相机，偏头问旁边的同行，后者也摇头，手上的快门却一下没停。
接着，叶玉卿从车里出来了。
她的手搭在鹿劲坤掌心，先是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尖探出来，踩在红毯上，然后是整个身子缓缓从车厢里探出。她梳着潘金莲在电影里的低髻，满头珠翠，额前贴着精致的花钿，眉眼的妆容完全照搬银幕上那套，眼尾上挑得锋锐，唇色深得近乎绛紫。
她身上没有晚礼服，而是一整套宋朝改良款的戏服。檀色织锦褙子，内衬暗红宫缎长裙，腰间束着一条与衣身同色的丝绦，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牡丹。
宽袖垂在手边，裙摆拖在红毯上，每走一步，都像从古画里拖出一段时光。
红毯两边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闪光灯像疯了一样炸开。不是那种有节奏的、一轮接一轮的闪，而是像夏天午后的雷暴，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叶玉卿下意识地收紧了搭在鹿劲坤手臂上的手指。她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在抖，但嘴角还是硬撑着笑，笑得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块快要碎掉的瓷器。
“这是谁啊？她穿的是……古装？她怎么穿古装走红毯？”一个女孩捂着嘴惊呼。
“好大胆啊，金马奖红毯穿戏服，真的第一次见。”
“好靓啊，那件衣服是什么朝代的？好美好美。”另一个女生已经顾不上问来路了，只知道眼睛里的画面美得不讲道理。
鹿劲坤配合着叶玉卿的步伐，走得不快不慢，像在陪她散步。
他的个子极高，叶玉卿站在他身侧，刚好到他的肩膀往上一点，两人一黑一红，一个现代一个古典，走在红毯上像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被强行拼接又严丝合缝。
两个主持人总算回过神来。
曹启泰最先调整好表情，把麦克风往嘴边一送，带点夸张的综艺腔：
“金马奖红毯上第一次有人穿戏服！各位观众朋友，这两位是香港电影《金瓶梅之潘金莲》剧组的代表，女主角叶玉卿小姐，以及制片人鹿劲坤先生！”
曹兰跟着接上，眼睛还一直追着两人的背影，语气难掩惊艳：“太特别了，叶玉卿小姐这身造型完全是电影里的造型，听说这部电影在香港成绩非常好，在港片影迷圈子里讨论度极高。
不过这部《金瓶梅》目前还没有在台湾正式上映，很多观众朋友可能还不太熟悉，不过没关系，今晚的颁奖典礼之后，你们一定会记得这个名字。”
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
“《金瓶梅》？香港那部？”
“好像是风月片哎，但看这个扮相，怎么一点都不三级？”
“那个男的是制片人？制片人有这么帅的吗？我还以为男主角呢！”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最后一个小声喊了一句，“我要看这部戏！”
鹿劲坤听到了人群里飞出来的只言片语，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却颇觉有趣。
台湾还没上映，就意味着这里的人不知道潘金莲的戏份有多重，也不知道叶玉卿在里面脱了多少次衣服。
叶玉卿趁镜头转到另一侧的间隙，极小声地凑过来：“我在抖。”
“看得出来。”鹿劲坤低笑了一声，“但镜头看不出来。你当自己还在片场，最后一场戏，走完这条你就杀青了。”
叶玉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她挺了挺背，把下巴微微抬起，眼波流转，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
鹿劲坤陪着她走到剧院门口，在进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红毯尽头。
那里已经停稳了今晚的最后一辆奔驰。车门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出来，长发披肩，笑容温婉又英气，正是林青霞。
红毯瞬间爆发出今晚最响亮的尖叫声，声浪像要把台北阴冷的天空掀开。鹿劲坤收回视线，轻轻笑了一下，迈步走进了剧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