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金马的航班上。
鹿劲坤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着窗外,启德机场的跑道在机翼下方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嵌在灰蓝色海水和赭红色楼群之间的细线。
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飞湾岛。
现在坐在这架飞往台北的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心里竟生出一丝很淡的、说不清的感慨。
命运这东西,确实没有剧本可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他旁边坐的是黄家文。这位新晋的金马奖最佳导演提名者,此刻正襟危坐,不是因恐高,而是因为金马的提名,最佳导演。
他忽然开口,像是对鹿劲坤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这一辈子,能有个提名就值了。邵氏混的时候一起出来的人,有多少个干了十几年,连金马奖的边都没摸到。”
“所以对我来说,提名已经是赚了。就算没拿到,回香港我都能吹一辈子。”
他说着笑了一下,那笑里却藏着一层薄薄的心虚,像是给自己打的预防针,预先消解掉那个可能到来的空手而归。
鹿劲坤没拆穿他。他看得出来黄家文紧张。越装作不在乎的人,往往越在乎。这个在邵氏片场里熬了半辈子的男人,从来不敢奢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跟“最佳导演”这四个字并列着出现在报纸上。
现在不仅并列了,还要亲自去典礼现场听人念出那个结果,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鹿劲坤收回目光,轻轻说了一句:“你能坐到这架飞机上,就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强了。”
黄家文听完,沉默了几秒,似乎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似乎觉得更紧张了,最后只是干笑一声。
前排传来叶玉卿的声音,带着点烦躁的鼻音,碎碎念着:
“我国语真的很差,你们别笑我。要是真得了奖要上台,我肯定紧张到把谢谢说成筛筛,那就完蛋了。全台湾的人都会看到我出丑。
你们说评委会不会因为我国语不好就不给我奖了?应该不会吧?他们早就投完票了。不对不对,万一我上台忘词怎么办,要不要先写个小抄放在手包里,还是……”
她越说越快,声音像连珠炮,中间偶尔蹦出几个普通话发音十分别扭的词,被向华盛从前面回头打断:
“实在不行你就说粤语嘛,没事的,台下的人又不是听不懂。”
向华盛手里拿着一杯空姐刚倒的橙汁,表情很轻松。对他来说,能入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最后拿不拿奖,都不影响永盛赚得盆满钵满。
“上台讲粤语不礼貌吧?”
叶玉卿一脸纠结,“我们代表香港来的,又不是香港金像奖,那可是是金马奖啊。”
向华盛喝了一口橙汁,咂咂嘴:“那你就国语说‘谢谢’,其他全用粤语,一半一半,谁也不会怪你。别搞得好像你一定会得奖一样,先顾好红毯怎么走。”
叶玉卿撇了撇嘴,低着头开始练习获奖感言。她练得极小声,但鹿劲坤的耳朵很尖,零星听到几个词。
“评委老师好”“谢谢大家”“感谢导演”。
每一句都带着软糯又奇怪的腔调,像小学生在念拼音。
鹿劲坤没笑她。她那种认真里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跟潘金莲的狠厉阴毒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到,如果叶玉卿真的拿了奖,上台之后,港媒会怎么写?一个拍写真出身的“脱星”,站在金马奖的领奖台上,这一幕够写三个版面。
不管怎样,只要她能站上去,她的人生就彻底翻篇了。
陈勋奇坐在走道另一侧,凑过来问鹿劲坤:“喂,靓坤,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你拿了四个提名,剧情片、改编剧本、美术设计、造型设计,后面三个还全是你一个人的。人生拍第二部电影就拿了四个提名,你这家伙就是个妖孽。”
鹿劲坤原本半闭着眼睛养神,听到这话,懒洋洋地睁开眼,扫了陈勋奇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就一个金马奖而已,又不是奥斯卡小金人。得不得都那样,难道得个奖,片酬还能翻一倍?观众买不买票,看的是片子,不是奖杯。”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轻慢。
事实上,作为未来人,金马奖在他心里的分量确实不怎么样。尤其是2018年之后,这个奖基本已经变成了湾岛自娱自乐的东西,含金量被稀释得所剩无几。
到2030年,华语电影奖项更是多如牛毛,权威性早就被流媒体时代的观众评分和真金白银的票房碾得七零八落。
他见过太多拿奖拿到手软的片子,最后在市场上连水花都砸不出来。
比起奖杯,他更信票房数字。那张票房汇总表上的每一个零,都是观众用脚投出来的票。
陈勋奇白了他一眼,说:“你这种话要是让外面那些评委听见,肯定气得要取消你资格。”说着又把耳机塞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拍第二部就拿四个提名,不是妖孽是什么,都不知道谦虚。”
鹿劲坤来了精神,侧过身看着他,说:“你也不差啊。你自己数数,编剧、导演、制片、武指、演员、配乐,你哪样没干过?对了,你还会飞车特技,摩托车汽车都玩得转,六边形战士就是你这种人。咱俩到底谁是妖孽,你自己说。”
陈勋奇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把耳机线一扯,摊开手说:“我干得多,但没哪样干到金马提名。你倒好,随便动动手就四个提名。这不一样。”
鹿劲坤笑着靠回椅背,看着飞机顶部的阅读灯,慢悠悠地说:“以后会一样的。”
陈勋奇愣了一下,没接话。坐在前面的向华盛和向华镪从头到尾听着他们互相打趣,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华盛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两个妖孽。